唐沐屈指在门板上轻扣,停顿片刻便推门而入。
被许越岳念叨着的魔修很是惬意的倚在窗边,缓缓擦拭着自己的剑,如冰的剑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暖光透过它在墙上投下一抹通透的蓝。
顾苡谦听见响动恍然看向他,浅笑致意:“欢迎回来。”
斜阳入户,那双清澈的紫色的眼睛似乎比剑更加耀眼。
唐沐面上不显,心中却咕咚一下。他本来就弯成了一盘曲折回环的蚊香,秋日的夕阳微暖,可就是那点点细弱的温度,砰地把它点着了,火星闪烁直冒青烟。
不行!人家把我当师兄,我怎么能馋人家身子?!唐沐猛地醒悟过来,忙不迭唾弃自己,视线赶忙从顾苡谦脸上挪开,直直地往下坠。
“这把剑……很漂亮。”唐沐生硬地转移话题,拙劣地掩饰自己的心思,幸而面前立着的是根古代木头,竟也没看出些什么,只是乖巧地与他对话。
“修道之人,都会有一柄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器。”顾苡谦娓娓道来,“我师兄是剑修,我被他养大,自然而然也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它叫释露。”顾苡谦手腕翻转,轻巧地挥动长剑,将剑柄递出而剑刃朝向自己。
“要试试看吗?”
唐沐丝毫不懂剑修将本命灵剑交予他人的意义,只是茫然而顺从地接过了这把如冰的利刃。
长剑入手,是如玉般的温润,既不如它外表表现得那般冰寒,也算不上沉重。唐沐估摸着掂了掂,感觉甚至比相同大小的木剑更轻。
“很轻?它是以一种叫做寒泉玉髓的材料为主体,辅以几种融合性极好的矿材打造的,特点就是轻巧以及寒性极强。但是未有真气催动时,它会将寒气内敛,使起来便与寻常器物没什么两样。”
顾苡谦眼中满是笑意,“本命法器一般分为两种。其一是取新,从零开始为修士量身锻造,其二则是择旧,由修士继承无主的法器。而释露属于前者,是我筑基那天师兄送我的礼物。”
顾苡谦的话语中充满了怀念,落在长剑上的目光,又似乎望向了更远更缥缈的地方。唐沐一时间无法接话,只能默然以对。
他轻轻抚过剑身末端镌刻的剑铭,下凹的刻字娟秀而工整,每一笔都深浅一致,足见用心。剑柄下,雪白的剑穗在半空轻摆,其上串着一颗成色极好的镂空紫玉球,是和顾苡谦眼睛及其相似的颜色。明明是最易脏污的白色,却被保存得极好,近乎纤尘不染,只能看出些许时间留下的痕迹。
唐沐将剑穗上的绳结拢入手心,兴许是巧合,这正巧是他很熟悉的绑法。指尖拨动那颗莹紫的玉石,他抬头迎上顾苡谦的目光,对方的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眷念。他把自己陷在过去——回不去的故乡,再难逢的旧人、留不住的时光。
于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碑。
眼前的男人将他已逝师兄的一切痕迹都留在了自己身上,唐沐不知道他是否曾为自己那个至亲之人立碑,但他已经成为了一块行走的墓碑,永远地保留并怀念着那个过去的影子。
难言的酸涩涌上唐沐的咽喉,他不明白此刻充盈在自己胸腔中的究竟是什么,只能嗓音艰涩地开口:“你……在他,在你师兄离开后,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吗?”
顾苡谦茫然了一瞬,他在唐沐的质问面前显得有些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可那点惊慌很快消失了,他恢复了原本那副无波无澜的面孔,原本明澈的眼底蒙上了阴霾,“我花了三十年,做尽了我曾经痛恨的事……到最后,豺狼虎豹安坐公堂,奸人宵小稳居高位,我还是没能为他报仇。为自己活……我怎么敢?我怎么配?”
曾经被魔修灭了满门的人,如今成为了魔修,曾经为修道而拿起的剑,如今浸透了仙门中人的血。顾苡谦垂下眼,窗外夕阳灿烂却照不亮他,只将他精致的五官描上一层血色。明明仍是年轻人的外貌,却透出浓厚的疲惫与苍凉,如山的仇恨与人命将一个曾经明朗的少年压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唐沐看着眼前的顾苡谦,只觉得一股郁气猛地涌了上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出些纷乱碎散的东西,剧烈的疼痛和莫名的怒意淹没了他,思绪凝滞空茫,斥责的话语却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