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死了,你别挨我。”她小声地嘀咕。
“爷不嫌你。”崔永昌笑着看了眼路喜捧上来的银票彩头,笑着摇头:“还是我眼光好,压了夫人一回,就赢这么多来。”
他提起彩头的事儿,曲妙妙也想起应了别人的。
“这银子得分我一半儿。”
“爷又不要,都赏你。”崔永昌让路喜拿纸来,要封了给她。
“只一半儿就好。”曲妙妙认真道,“你装好了给冯家小姐送过去。”
她又扭头解释:“她帮我赢,我许了她一半儿的红利。”
小人儿面有得意,似是因赚了银子,高兴的,脸腮微红。
崔永昌只淡淡地点头,伸手让她上了马车。
等车帘子放下,四下无人的人时候,他忽然俯身,在她小脸儿上亲了一口。
曲妙妙又羞又惑,眼睛瞪圆了半张樱口。
“算你的奖赏。”
某人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只是攥着小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多少也是有些知羞。
曲妙妙盯着他许久,耳尖一点点染红。
这人可真好看,侧脸也是好看的。
她抿紧了嘴,稍稍起身,学着他的模样,也啄他一口。
番外篇:【求子与腊八粥】
青州临海,冬天比京城要迟上些。
火烧云,红枫叶,金银杏,入目便是暖人的秋末。
山寺古钟敲了三响,小和尚道一句阿弥陀佛,又领曲妙妙往观音堂去。
“施主既然求子,不如再带些我们这儿的玉灵山泉。”光秃秃的小脑袋明明亮,这小和尚个子不高,脑袋圆圆,身子也圆圆的,一说起话,两腮鼓囊囊的,像一只偷吃了花生的老鼠。
宝梅搀着小姐迈过门槛儿,笑着问他:“你们那玉灵山泉有多灵?”
小和尚努嘴想了片刻,大饼上弯出两道酱菜:“冯大嫂送了两筐子苞米,张婶婶给菩萨供了一吊钱,刘将军家的老夫人是给孙媳妇求的,去年我跟众位师兄都穿上了新衣裳!”
宝妆噗嗤一声就乐了:“这小子真是个巧嘴,你问的他一句没说,但说出来的却比你问的都要让人心动。”
曲妙妙也跟着轻笑。
小和尚只当他们是在夸奖,又唱一声佛,解释道:“师兄们总是抱怨我说话颠三倒四的不着调,师父却说我心中有大佛理。”
圆圆的眉眼再慈善不过,继续道:“有外乃无,无外则有,从心而为之,我想到了什么,只跟施主说什么,不过是两句真诚话罢了。”
小和尚呆头呆脑,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叫人受用。
曲妙妙点头:“是这个道理。”又吩咐宝妆,跟着去取些泉水回来。
那小和尚也是真诚,临了还再三叮嘱,这水煮汤给男子服用,要比女施主自己吃效果好多了。
崔永昌被那老神棍捉去治了一日,好容易才会香雪堂坐定,便见底下人碰上了好大一盆清水。
“养鱼么?”他举着勺子在水里搅了搅,不解地扭头。
曲妙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勺子,又拿小碗,盛了一碗:“你尝尝,有什么不同?”
一饮而尽,某人更是疑惑:“这不就是普通的温水么?”
曲妙妙点头,让宝妆过来给他再添一碗:“没有不同就好,你把这一些吃了。”
崔永昌起先不肯,可耐不住曲妙妙一而再、再而三的恳请。
夜里,他本是情致大好,却因一遍一遍的更衣出去,等好不容易缓过来劲儿,身畔小人儿早就睡得憨甜,叫人不忍心搅扰。
转天又是一盆儿。
崔永昌捏着鼻子灌了一肚子的水,又要到老神棍那里扎针,苦不堪言,却无人心疼。
月余,老神棍的银针见了些作用,崔永昌这些日子越发觉得身上气血热了起来。
手脚不发冷了,胸口的那股子沉闷也消散不少。
辛氏使刘大夫过来给他诊脉,也说是好上许多。
“老先生本事了得。”崔永昌这话倒是真心。
那老神棍睨他一眼,冷冷地笑:“再大的本事,也治不好你这病的。”
崔永昌面色垮下:“治不好?”
治不好还敢胡乱应这差事!
“你们昭南的老皇帝可是收了我家的东西!”他板着脸就要质问。
小几十万两银子下去,他敢说不知好?
老神棍摇摇头,叹气道:“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嘛。”
他收好了银针,捋了几下胡子:“你这病是怎么来的,你娘肯定比我清楚,治不好也治不了。”
老神棍上了年纪,眼睑褶皱堆叠,从那一层层眼皮底下,闪出一丝光芒,眯起的黑眼珠子弯弯发笑,叫人不由心生惧意。
一旁的春姑姑笑着接话:“您是神医,自是能给我家夫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怎么治他们暂先不管,但世子爷这病好不了,甭管什么昭南、昭北,一个月的时间耗进去了,常家饶不了他们,辛家这边也不会罢休。
老神棍嘿笑两声:“你这小姑娘,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心急呢。”
“我说治不了病,又没说续不了命。”他将针囊收在药箱,“胎里毒不好治,当年你们要是找了我,自是能治,如今已经生根发芽,别说是我,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治不好他。”
“您是来行骗的?”春姑姑也笑得狰狞。
老神棍连连摇头:“都说了别急,病治不好,可命还是给续了。”
春姑姑稍稍松开了手上的力道,面容舒展,又从新坐下。
老神棍继续道:“我这一套针法,能管这小子一甲子的阳寿。”那双苍老而又敏锐的眼睛在崔永昌身上打量,又叹息道:“可惜了,不是个安生过日子的主,你可得好生惜命,莫要辜负了老夫的一番辛苦。”
一甲子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阳寿,怕是阎王爷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春姑姑将信将疑的把这话转述给辛氏听。
“我看那老货就是个骗子,昭南那边本就神神叨叨的,好好的神佛菩萨不拜,弄个什么圣女,还煞有其事的建了圣女殿,早八百年被滇西军剿过一遭,若没有当初帽儿岛卖给他们那十五门惊天飞火,怕是早就灭国了!”
辛氏虽不信鬼神,但昭南的事情却也有所耳闻。
“未必。”辛氏沉吟片刻,“我听常娆提过一嘴,她幼时随其父去过昭南,亲眼见识了碎骨合,死人活的事迹,听说,他们的神医,是拿龙气续命。”
说完这话,辛氏自己都笑了,“神神叨叨的,总是要唬人一二的,但永昌是她亲侄儿,她跟我生分,总不能牵连至孩子们吧。”
春姑姑笑着道:“这您可说不到二夫人头上,我是看在眼里的,咱们家那位二夫人,可是个十足的刀子嘴豆腐心,她待咱家永昌的好,可是不必您这个亲娘差了去。”
那回常氏来家,正逢世子爷病症发作。
一时间找不到软木垫嘴,跟前丫鬟乱做一团,常氏二话不说伸了手腕就给世子爷塞嘴里去了。
等软木找来,那纤细的腕子上硌着牙印儿,直往外渗血也顾不得。
常氏一边落泪,一口一个我的儿喊的心酸。
说不是亲娘,也早就胜似亲娘了。
辛氏笑着撇嘴:“你总要怪我不疼他,你瞧瞧,那么多人疼着他呢,又不少我一个。”
春姑姑拿薄被给她搭腿,又道:“您还得理了,什么时候,你把对姑爷的心思,多一半儿给咱们永昌,我也不用天天记挂着心疼了。”
“哼。”辛氏撇着嘴哼她。
春姑姑只笑着劝自己的:“您整日板着脸,连打带吓唬的,那孩子瞧见了您,只比老鼠见了猫儿,不吱声都得抖三抖呢,他身子又不好,我们这一窝子疼都来不及,也只有您……”
“我是疼不来他。”辛氏不耐烦地摆手,外头熟悉的声音说话,她笑着指了指,“他老子来了,你去找他念去。”
儿子大了,自有儿媳妇去管,何必要劳心她这个当娘的呢?
宣平侯疾步进屋,坐在软塌就连声叹气,又将手上的书信递给她看:“那群不中用的东西!老祖宗如今病着,他们不在跟前尽心伺候,倒来找咱们讨个安排?”
辛氏推自己的茶水给他吃,才拿起书信来看。
“老祖宗这一病,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可都出来了。”
宣平侯猛吃一饮,连连点头:“可不是么,往日里那些人趋炎附势,一口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稍有一点儿风向,就有想倒戈的主了。”
太皇太后与陛下不睦,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只因着北有镇北军护着,西边滇西军王家也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另有兵部吏部,皆属太皇太后门下。
今上势微,早年间也不敢有什么二心。
这些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那些墙头草们才大着胆子,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没良心的东西们!”辛氏把桌子拍的生响。
宣平侯眉目紧锁:“绒绒,恐怕这回,我得进京一趟。”
辛氏唇一抿,冷冰冰地回绝:“不成!”
好容易出了那狼窝子,没道理再自己送上门儿叫人家拿捏。
宣平侯抚上她放在桌沿的手:“他原是那般出身,老祖宗又固执的很,断不会轻易放权的。”
“我跟他是一起长起来的,眼下这般局势,他定是要拿咱们家开这个口子,我不去,入京的诏书落到永昌头上,可是更要麻烦。”
宣平侯苦口婆心的劝了一会儿,辛氏非但没有心软,反倒脸上愈见恼意。
“你心疼儿子,我不心疼你么!”辛氏红着眼睛生气,“那臭小子漫着天的野,你若是出事,我又能指望上谁呢?”
说着,她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春姑姑使着眼色,让屋里伺候的众人出去,又掩门守在外头,不准旁人过来。
“好了,我的小祖宗哎,怎么还哭起来了。”宣平侯苦笑着近前,将人揽在怀中,轻柔的给她擦眼泪,“我能出什么事儿呢,我得长命百岁,等以后老了,走不动道儿了,咱俩一道儿在院子里晒太阳,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给你端茶递水。”
辛氏笑着骂:“我不使他!”
宣平侯道:“好好好,不使他,我拄着拐棍儿也要伺候你。”
辛氏斜睖他一眼,捏上他的脸颊:“谁要你伺候,净说好话哄我!”
宣平侯脸被捏到变形,还笑着贫嘴:“好话养人,咱们绒绒神仙一般的好颜色,我可不得指着一辈子拿好听话来哄。”
辛氏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松开手上力道,抱紧了他的脖子,喃喃道:“崔浩!我舍不得儿子,可我更舍不得你呀。”
宣平侯摩挲着她纤瘦的脊背,宽慰道:“我肯定好好的,肯定会好好的。”
外头春姑姑说话,听声音,应是崔永昌领着儿媳妇过来了。
宣平侯才哄着给辛氏擦了眼泪,又理好了衣衫,叫两个小的进屋。
番外篇:【堆雪人与别扭】
常家来船接人,趁着昏黄的夜色,老神棍笑眯眯的上了归家的船,临走,还不忘再三叮嘱崔永昌,病得仔细着些,身子是自己的,受苦也是自己的。
“我这命可金贵着呢。”崔永昌在岸上扬声,“你且求着你们的神,让她庇佑我长命百岁吧。”
老神棍意味不明的笑,只当他童言无忌。
转身要进船舱,一旁船老大却开口道:“您老家把话听进心里,我们家夫人可是说了,你们昭南国运,与二爷同寿,若你医术不精,诓骗了咱们,一顿惊天飞火落下,当年滇西军是怎么仓皇逃窜,您也是见识过的。”
那老神棍咬着牙想骂娘,丢一记白眼,嘴里不知嘀咕了些什么,翻着眼皮回了屋子。
有好奇的小子凑上来问,船老大嘴一咧:“滚一边去,那老货肯定是在骂人,这也要老子给你学?”
飞了第一场冬雪,曲妙妙高兴地指挥着宝梅路喜两个,在院子里堆了个大大的雪人儿。
棋子儿嵌了眼睛,朱砂点唇,又折了两节枯枝,宝妆寻了件翠珠绿的旧衣裳给它穿着,映着那高高的身子,好不威风。
崔永昌缩在屋里不准出来,拍着窗户让拿自己的佩剑过去。
“剑沾了雪水,要生锈的。”曲妙妙冰凉凉的小手要抱着汤婆子捂。
“赛我怀里,我给你暖。”崔永昌霸道地拉了她的小手,揣在胸口,“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拿来哄着玩儿罢了。”
曲妙妙无奈地摇头道:“你是手松惯了,没见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她抬头示意外头的大雪:“就这天儿,咱们当玩儿,是个新鲜,搁那些缺衣少粮的人家,再没个瓦片遮身,怕是要冻死人的。”
“哼。”崔永昌嗤她,“你当我没出过门儿?穷苦人家有穷苦人家的苦,像咱们这般门第,自有一番难熬的劲儿。”
曲妙妙起先不解,等吃过腊八粥,京城来了圣旨,着宣平侯进京侍疾,她才稍稍明白一些。
“临过年的,哪有这会儿叫人进京侍疾的呢?”曲妙妙私下里跟崔永昌抱怨。
“上有所差,咱们这等人家,不比寻常百姓日子松闲。”崔永昌拿了跟茅草,逗弄着坛子里的蟋蟀,又看一眼桌上的蝴蝶,让路喜去拿调了蜜的温水来喂。
“你别光逗弄着你那点儿虫啊鸟啊的,你跟我说说话呗。”曲妙妙捧着心口,一时间有些按不住心下忐忑,“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的可多了。”她是应儿媳妇,也不好说的直白,只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去点春堂问问吧,父亲也有年纪,若是不成,我跟你一道回京?”
崔永昌当她想家了,笑着道:“想你娘亲了?”
曲妙妙手上动作顿住,不然变得不说话了。
遽然,崔永昌想起她家里的情况,后悔地赔笑:“待会儿就去,母亲不喜欢我在跟前晃悠,她嫌烦。”
旁人家当娘的一门心思都在儿女身上。
偏辛氏与旁人不同。
打崔永昌记事起,辛氏就鲜少抱过他,外头的生意重要,侯府的体面重要,唯独他这个儿子是个不重要的。
好在,有婶娘、春姑姑她们偏疼,又有大哥哥那么好的兄长在跟前做榜样。
他才没生出小性儿嫉妒之心。
“胡说。”曲妙妙道,“昨儿我还听见母亲吩咐春姑姑,让给你多备上一床盖腿的薄被呢。”
崔永昌撇嘴:“多半儿是爹爹再三嘱咐,她好容易才想起来了。”
母亲虽不疼他,但却有偏疼的厉害的人。
曲妙妙笑他捻酸,学着春姑姑的模样,摸摸他的脑袋:“永昌乖,以后,我疼你就是了。你想要几床薄被,只我亲手做给你。”
崔永昌磨着小牙,随手丢开了手上的虫儿。
一把将小人抱在怀里:“好呀,你要疼我?这可是你说的!”
他抱着人进屋,反脚踢上了房门,吓唬着就把人放在了圆桌。
“我口不择言,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回呗。”曲妙妙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笑吟吟地赔不是。
“大人大量?傻姑娘,我可是最小气的人了。”他笑着丢开桌上一应,连绣了花的桌围子也扯了丢在地上,“你得罪了我,不好好哄哄,今儿是说不过去了。”
“做什么呢,待会儿有人来了。”曲妙妙只当他玩笑,推开他的手,就要下地走开。
“谁跟你玩笑了。”某人说的认真。
没多会儿功夫,曲妙妙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才知道这王八蛋说的是真话。
骂他胆子大,又哭着斥他不知羞。
全被他呜呜咽咽地吞进了肚子,吃干抹净,再吐不出一个字儿来。
起先,宝妆、宝梅两个在外头听见瓷器碰撞的声响,还以为是小两口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