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他仅说了一个字,千叶便控制不住迈动脚步,淌过覆雪的院落,重又走进廊下。
雪花顺着她的肩滑落,身上破碎的衣物与血水凝固的伤口显示出她经历了怎样一场血战。
琴中剑开辟的这方异界没有太过超脱此世的规则,只是藉由两人的精神演化而就精神领域的高低差距,千叶的识海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所以此方世界的界主,准确来说,应当是“师鸿雪”这也就是天地呈现出来的模样,会是此般纷扬的雪景。
千叶在檐下停了停,发觉自己实在很难摆脱这家伙的控制,索性自己主动一步,坐到他对面。
炉上酒沸,棋盘做几,斟了两盏醇酒。
蒸腾的热气缭绕在此间,触碰到寒冷的空气又转为白色的烟雾,弥散开时很有仙气的观感。
鸿雪端起其中一盏酒,对着她举了举,一口饮尽。
漫天的大雪便在此时陡然转微,蕴着寒意的风拂过,院中的梅花随着雪花簌簌而落,台阶两侧青竹林婆娑摇曳,迎着雪霁的日出,天地之间金光映雪,光华煌煌。
千叶情不自禁为这幅景象吸引去了注视,其实无论是大雪纷飞,还是雪霁日出,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把酒问盏又或者落棋手谈,都该是十分快意潇洒之事,她曾在山长的记忆星河中阅览过无处次这样的场景,“朝闻道”中那场下不完的大雪,雪后挺直腰身平静靠坐之人,可因为往往只有山长一人,所以风雅中难减无尽落寞山长没有志同道合之辈,亦称不上是有朋友所以一个迟归崖,才会是那般奇妙的例外。
眼前之人此刻的模样像极了山长,却完全有着最本质的区别。
人与非人的区别。
所以,如此壮美奇丽之景都未叫她感觉到任何美感,反倒心脏犹如浸泡进苦水之中,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所浸透的苦楚都像是浓重的毒素般散布到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千叶没有被动等待对方抛出话题,她转过头就开口道“当日来天魔境前,你予我说,你说我会后悔,那时的你预见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倒要先加以反问“你后悔了吗”
千叶同样没有应答,而是自顾自说道“我相信他们予我说的,你们记忆共享、灵魂为一,连思维都是相通的。按理说,不可能有哪一方将如此重要的信息独藏,但我想到,有一点却是你与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你是器灵,是最初的天外来客,而他们却经轮回,有了此世的人身轮回蒙昧未知,纵他们不受胎中迷所缚,必然也有什么是你借此藏过,而他们不知道的。”
千叶未有丝毫停顿,继续说道“我先前猜测不对,不是要到合为一体时,你们才清晰那所谓降临于世的使命究竟是什么因为说不通为什么会有那般奇妙的巧合。”
“一切出乎意料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的必然。一者镇守黄泉,一者看顾人间,前有孙耀天与苍梧破天,后有天魔境成形掠夺,最后形成天、地、灵三者之势,条条框框皆是为最后的收割做准备山长为救世所做的一切,冥冥之中都有推手推动他往这一步走去,他不会为任何人主导,但是他绝不会怀疑自己所以师鸿雪这个存在,一直以来的主导者都非山长,而是你才对”
本就是同一个人,对谁提防也不可能对自己提防。
山长自负至极,他正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出了问题,才会被逼到绝境。
千叶过去一直觉得主导者是山长,因为山长是“现在”,是占据“师鸿雪”这个存在最漫长时间的一部分,也是影响此世最深的人,但现如今的一切,却逼得她不得不修正自己的想法,真正的主导者当是器灵,正是他在背后隐秘操纵,才有今日。
他说道“倘若你不来天魔境,到底会尘归尘、土归土,邪魔沉疴皆除,黄泉弊病尽消,一切灾厄为我所带走,破碎的界壁我亦会补全,此世虽元气大伤,到底也会得一个圆满清净而你执意来此,即便杀死我,天魔境亦会就此坠落,未死的黄泉与天外的邪魔皆入凡尘,厮杀与衰弱会是此世一出漫长的主调,到最后是世界的陨落还是遍体鳞伤地重建亦不可知,而促成这一切的你后悔了吗”
你讲你的,我讲我的,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对话一通,然后沉默下来,彼此对视。
鸿雪率先移开视线,他又为自己倒了酒,捏着酒盏轻笑道“倘我不插手,当年黄泉之灾就将蔽世,天地法则亦会因此而变,阳世与阴世交界,人与鬼,生灵与死灵,并存于世。我挡了黄泉之灾,亦守此世千载太平,换一个天魔境亦不为过吧”
竟是如此坦诚而冷酷。
千叶的心脏如坠深谷,怔怔地看着他的笑容,那笑却依然温柔得如春花秋月般唯美清谧。
她能从他身上看到其他两段岁月的影子,九幽黄泉的爱,人间山长的情,他待她的态度此般和缓,语气这样温存,未必不是因为受另两个部分影响的缘故。
可影响毕竟只是影响,再正常的善意自他表现出来,都不对了。
一个人在不同时间段所表现出来的人格都是不同的,年少轻狂,成年激进,中年忍耐,老年从容,若是人生出现关键性的节点,人格的改变甚至可以一夕之间造就但毕竟是同一个人,性格思想方面再多的差异都要服从于主人格。
“师鸿雪”的主人格是什么
非要指摘的话,也就只有“鸿雪”了,可是他是器灵,他甚至不是人
千叶疯狂调动思维,想要剖析眼前这个怪异到极点的存在,可是思绪却不由自主转移到他所说的话中。
后悔吗
她阻他,她杀他,后悔吗
他死后,她要接下天魔境这个烂摊子,务必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而非放任这个灾厄污浊尘世,如此大的重任,等闲差池就有可能酝酿无法弥补的罪过,她后悔吗
或许天魔境存在与否,或许他的任务完成与否,其实最终导致的结果有可能并无多少差别,但其中要填充的代价却天差地别。
千叶的想法一直很局限,因为她的视野就很局限,她也不知道自己凭借一时冲动选择杀死他、阻止他收割天魔境是否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