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44

只有一生都守在锁龙江边上看护并照料神龙的宁沐清,听懂了龙在诉说的话语。

这是条气运化身的龙,祂是神州气运的象征,按照这个国家强劲程度来说,祂应该再神采奕奕不过,可是天地因果不是看国富民强,是看善业恶业,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曾饱受战火,在战争中苟延残喘,现如今终于能够安居乐业,却要承受已成为历史的那些过往带来的罪孽与业火,再加上整个世界的灵气散失,神州的灵光不断地削减,这条龙大多数时候也只能躺在江底奄奄一息。

祂知道自己迟早会逝去。

或许在时间中逝去,或许在命运中逝去,本就诞生于虚妄,这片土地孕育出祂的血肉,这个国度的集体意识幻化出祂的神识,祂藉由这些生灵而存在——所以祂也会哀伤,也会痛苦,祂在江底,可以看到冥冥中降临在神州的厄运,它会随九渊的陷落而倾覆,同天地的崩塌而毁灭,祂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些将摧毁自己的炽烈的业火——正因为比这片天地还要早得多地看到那一幕,又日日夜夜承受这样的煎熬,也叫祂变得心如死灰。

可是有一日,厄运的线路出现了变化,毁灭的灾难拥有了偏移。

祂睁开眼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未来,即使通往这个未来的道路充满了艰涩坎坷的险阻,但那种希望拥有的光辉是祂在岁月里从未见到的。

当这种光辉释放出全部的力量时,祂便再难躺于江底无动于衷,即使拼却了最后的性命也要献上自己的力量,这是祂深爱的国度,那是祂想看到的未来——如何不能为之拼命?

宁沐清看到神龙摆尾,听到神龙嘶吼,那庞大浩然之物尽情地展露着自己的身形,宣泄着自己在天地间的存在,即使伴随了祂对于一个人来说如此漫长的时光,她依然会因这传奇的生灵而震撼,依然会被绵延亘古的威严而感动。

神龙终于找到了自己所寻之人,俯冲而下。

祂的长尾仍摇摆于浓郁阴鸷的“乌云”之中,威严的头颅正对着站立在一座石崖上的人,这是海陆交接的边界,被海水冲刷得黝黑的石崖分割了陆地与海域,神龙巨大的犹如融金般的眼睛便直视着那个相对于祂来说渺小至极的人影。

而那个女人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神龙的龙吻。

她身上发出的光,比她上方仍在放射与发散的光束还要来得温柔,来得耀眼,这副画面准确无误地传送到每一个神州子民的意识中,即使是失明的、昏迷的人,脑海中也接收到了这样画面,于是曾被那“白光”触动过的人又控制不住留下了眼泪。

‘是她啊……’

所有人的心中忽然就浮现这么一种明悟。

有太多太多的人从未见过她,并不识得她,也不知道她是谁,可是这一刻,整个神州都在贪婪地“凝望”她,好像要将她的身影铭刻于心,镌刻于灵魂,再也不忘却。

这是怎样一个人呢?

她生得极美,那种美却显得极为柔和,极为熨帖,仿佛最温暖的春光洋洋洒洒铺散满地一般,有人喜爱夏季,有人更爱冬季,但没有人不觉得这样的春光不美,没有人不想亲手触摸拥抱这样的春光。

她的长发如墨般泼洒下来,棉布绣花的衣裳古朴又自然,即使站着不动都充满了叫人怦然心动的风情与韵味,她抚摸神龙的姿势,更是叫人心神摇曳。

光正是自她的上方直射出去,又在最顶点放散开,她就是这张网的中心,就是此刻这片天地的重点。

一个人如何摆动一片天地?

人的意识能辐射的地域有限,人的力量能触及之处也有边界,千叶再强,也只是个人,即便她收录了她所见证与寻找到的灵脉之力,并留下了能引动它们的“导-火索”,也没法凭一己之力将神州与四海做成任她下子的棋盘。

所以她只能做她能做的,充当起这个引导的桥梁,剩下的,还是要靠这片天地自己来实现海陆间的连通。

千叶就选择了那么一个很寻常的时候,走到一处看得顺眼的地方,也无须任何人在旁,开始这场浩大的祭典的序幕。

她先开了感知强化,然后点燃自己朱雀神血,以身为火炬,透支自己的生命力,就如卓鸣所做的那样——随即全然释放自己的力量,开始凭借手中的灵脉之力唤醒九渊与海底的灵脉。

神州颤抖,九渊开始震动,恶气从各种屏障的缝隙间漏出来,仅仅是漏出的这一些,已经遮天蔽日可怖至极;四海翻卷,海上风暴云集,游走的灵脉逐渐显现,那些灿烂又辉煌到极点的光芒之中,无数龙宫与洞府的幻形随着灵脉如海市蜃楼般显现。

如此危机之下,神州仅剩的灵气都在蒸腾,正是这负隅顽抗般的挣扎,才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世间生灵免遭头顶的恶气侵蚀。

千叶本来是浩瀚天地间一叶摇摆不定的小舟,各种各样的力量在她身侧席卷而来又呼啸而过,随时都会将她扯碎吞噬,但当以她为中心的“光之网络”艰难笼罩这片天地时,她已经高大得再也不会被撼动。

世界在保护她,天道在庇佑她。

那些这个世界冥冥中生出的力量为了实现那一个未来,于是不遗余力地帮助她,大江底的气运之龙盘旋而出,神州生灵的注意皆投注到了她身上——什么是“生灵的愿力”?

生灵都有想要过得更好的心愿,都有得到更美好未来的渴望,生命的重量是最为沉重的事物,每多一个生灵心中燃起希望,就多一个生命将自己的重量加诸在砝码之上,而拥有着砝码的千叶自然会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千叶并不知道自己被“直播”了,她只感觉到自己在不断膨胀,不断释放,她意识到自己强大至极,这种感觉叫她又像是回到了装备血之冠时的状态,那种全知全能的神祇般的状态,她甚至敢伸出手去,安抚地触摸一下那尾神龙。

当然她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并且掌握住运用那种力量的方法。

“要开始了。”她对巨大的神龙说道。

千叶转过身,看着那卷集着巨大漩涡的海域,她的灵魂中涌动着很多的力量,朱雀神的神火在流淌着肆意的威压,海之主的印记在源源不断地宣泄着臣服,这些截然相反又不同源的力量在寻找着存在感,生灵的愿力又笼罩于一切力量之上,将她的存在强行拔高至世界的顶端。

这一人一龙都这么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庞然大物与渺小沙砾在一起的画面竟然如此和谐,不知是因为龙遇着她矮了一截,还是说她已经伟岸到与龙相提并论。

“做好准备了吗?”她笑着问了一句话。

神龙未曾言语,只是对着她俯下头颅,她意识到祂在做什么,轻轻一跃就跃到了龙首之上,抓住了那坚硬又巨大的龙角。

神龙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便驮着她,往上空飞去。

于是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所见到的,便是她立于龙首之上腾空而起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