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飞仙52

刚驱散了那些胆大的雀鸟,起身拍了拍衣摆,准备趁天色正好去碧水潭般转悠一下,决定才做下,就听得风中隐约传来一连串嚣张快活的笑声,尖尖的利利的,还未换声的孩童般的笑,若有若无,像是风呼啸而过的幻觉,但重点是,这声音简直该死地熟悉。

怕什么来什么。

她跃上附近最高的树,循着声音的来处仰头看,木屋附近很少能看到天空,每天的日光有限,因为处在悬崖之下,大多数时间笼罩天宇只有厚厚的类似于云层的雾气。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些渺渺茫茫中落下一个小黑点。

证实了果然不是她幻听。

越来越清晰的画面叫她整个人都有些不对。

她知道能带着鹤鸣下来的只有任非凡,毕竟之前接到消息,她家小孩就是被任非凡带走的,但亲眼看到这个现象还是叫她脑壳发疼。

还真凑巧了这个万一!

怎么想都该是江沧海与式微先找过来,结果出现在谷底的却是这两个……

千叶跳下树,立在那发了会呆,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

鹤鸣只知道往东走应该能找到人,但不知道确切的地点是东边的哪里。

信誓旦旦地瞎指了几回路,走着走着,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那灰袍的家伙好像猛然间有了目标与方向,径直往一个地方去了。

鹤鸣倒是好奇,但侠刀不开口,他也只能一个人唱独角戏——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换着法子挑战这家伙的忍耐度还是很有意思的事。

然后就一路往丹平来了。

“你知道要去哪儿吗?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的!”鹤鸣越看越觉得不对,“我怎么老觉得你对这里挺熟的啊!”

西武林之人会对东武林的某一块地域有着这样熟稔的印象?

要知道东海已经是在东武林之边,在外就是海外诸岛,在东武林内部都一向是被忽略的域,发展也是最慢的,只有到了近几年他哥在此地开展规划,各方面才有所进步。

直到最后立在某处山崖边,鹤鸣才无言以对。

“这都走到绝路了,你到底要去哪儿啊!”他觉得挺郁闷。

那个灰袍的男人沿着崖边上慢慢地走着,似乎在寻找最正确的位置。

某一个瞬间,站定了,然后垂眸望着无底的深渊。

表情空空,目光空空,依然没有什么情感,视线也无所焦距可言,但鹤鸣却清晰地窥探到了他身上某种难以言喻的哀戚。

那是一种无法脱解、难以挣扎、几乎像是要困死在其中的悲伤。

……鹤鸣对这种感情其实并不陌生。

他老望见郑叔露出这样的神情,但那种哀愁要淡得多也要隐蔽得更好,而此刻侠刀立在那里,空得仿佛整个灵魂被抽去、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模样,还是叫他一个小孩都控制不住心头一记抽痛。

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窥探过再多的人性,捉摸过再过的情感,也难以体会这种心情究竟源自于什么,究竟脱胎自何物。

他只是在觉察到侠刀想往下跳的当头,不假思索地死死拽住他的衣服,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缠到他身上:“带上我!!”

“你要把我丢下我就自己跳下去!”

然后鹤鸣就经历了一次最难忘怀的下坠体验。

狂风是如何穿过自己的头发,汹涌的气流是如何自下而上像是要撞碎他的身体,全靠着紧紧缠住侠刀的脖颈他才得以回过神来。

前半程怕得连尖叫都忘了,后半层当侠刀开始发力施为,借助不断踩踏崖壁得来的力,一点点减缓下坠速度之后,就开始兴奋地放声尖叫。

“这也太刺激了吧!!!”

热血沸腾的小孩子随着侠刀终于落地的时候,那噗通噗通跳动得极为迅疾的心脏,还像是悬挂在极高的地方,他本能地环顾四周,但大脑还处在极度兴奋的境地,丝毫不能处理眼睛接收到的信息。

没等他缓过神来,那背着他的人仿佛已经忘却了他的存在,只停顿了一息便急急地往一个方向奔去。

鹤鸣从他的肩头探出双眼睛,很快就看清了这个谷底究竟有些什么——他要先看到远处那座小木屋,才望见迎风立在边上的身影。

这一眼望见,别的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娘亲!!”鹤鸣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鹤鸣没有注意不远处青石上没什么存在感的魔帝,任非凡也没注意到他,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个美得不由分说的人占据,满胸腔的热血亟待奔涌而出,可脚步却停了。

任非凡见着她,竟呐呐不敢前。

鹤鸣这时候才没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对,迅速从他背上下来就往千叶奔去:“娘亲!你果然在这里~”

他喜滋滋顺势扑进千叶怀里,浑身都荡漾着喜悦之情,嘻嘻笑:“是我先找到你啦!!”

千叶摸摸他的后脑勺,面情微微带笑:“宝儿又不乖。”

就像是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她的眼神都是纵容又爱护的:“怎的,未见到你爹吗?”

鹤鸣果断摇头:“没撞见!”

然后才猛地想起魔帝——爹出丹平来寻自己,所以魔帝趁爹不在带走娘亲——他探出脑袋,视线环视半周,很快就见到不远处那个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才是好奇。

任非凡显然也是被提醒了,猛地抬头望向魔帝,脸上的神色忽然间变得极为可怕。

那是种仿佛是要啃噬一切的眼神,带着怨毒与仇恨,视线就像是细细密密的针穿刺出来——他身上没有刀,可他之身实则就是一柄锋锐难喻的宝刀,陡然攀升的气势叫平地起风,飞沙走石。

可不正是棘手么。

深仇大恨、水火难容的两人撞见,侠刀被囚多年,对他的武功可能有某种程度的损伤,但魔帝这厮还入了定,现在可以说是任人宰割。

且不知是某种武功更上一层楼使他被动入定,还是说心境的突破让他的忽然进入某种冥冥之境,不知他对外界是完全失去了反应,还是说依然留有足够的警觉心关注着外界,更不知他是能骤然脱出这种境界,还是说打破这种境界会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当然,这厮如果自觉目前没什么危险,先看了好戏再说,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这是魔帝!

无论如何,千叶都不能坐视这两人打起来。

于是她在觉察到任非凡飘洒的杀意之前,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双眼睛,明明白白地正视着他。

极其安静、极其平和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