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江显一直在回忆裴月神把箱子给他的那一天。
那时候快要入冬,秋末的风分外萧瑟,她穿得单薄,面容苍白的用双手抱着箱子,最后一次郑重其事的把东西交给他。
她离开的时候没留下一句话,眼神也很平静,那是他第一次见她那么平静。
跌落云端的裴月神变成一个平凡人,江显沉浸在没有她的世界逍遥快活,从来没有了解过裴家的破产给她带去了什么。
她的离开本就是他蓄谋已久,因为他厌烦了裴月神的存在,江显从未爱过他,也从没有对裴月神产生过一丝丝的感恩,可是这一刻,他回忆起那天她送还箱子给他那天的情景,竟觉得心在隐隐的发痛。
是了,她平静的眼神下也有对他的舍不得和放心不下。
真是蠢,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放心不下他。
“开快点。”
司机默默踩油门。
江显觉得不够,嗓音嘶哑:“再快!”
他迫切的想知道里面有什么,总觉得里面有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或许里面就有可以解开他心事的答案。
司机奉献了从业以来的最快车速安全将江显送到家,江显下车迅速进屋,可当打开门面对偌大的空屋子,看着单一空洞的别墅陈设,他突然觉得有些窒息,也想不起来那箱子已经被他放到哪里去了。
司机原本是要离开的,没想到老板会让他进屋。
司机“啊?”了一声,可看到江显冷郁的神色,他立即点点头。
司机磨蹭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进屋,然后看到他们平时很注重形象的江总正在翻箱倒柜。
“找!找一个箱子。”
啊?
司机看着被他翻乱的东西,倒是看到地上有几个箱子,似乎并不是他要找的,司机试探的问:“请问江总,是个什么样的箱子?”
江显身体微微顿住,什么样的箱子?
他早就忘了啊。
江显想起裴月神发给他的图片,拿出来给司机看:“照着这个模样找。”
司机点了点头,他也不敢私自去乱翻,只敢跟在江显身后找,两个小时过去依然毫不所获,江显也越来越控制不住如焚般的焦急。
“一定要找到。”
“如果找不到,你就别干了!”
什么?
司机傻了。
也不管翻他家礼不礼貌,迅速去江显没有找过的地方仔细找,他可不想丢工作啊。
大概是黄昏的时候,俩人不吃不喝找了几个小时,终于在江显不起眼的货架最角落的地方找到。
司机看到后无比惊喜:“江总,您快来看看是这个吗?”
江显很快走过来,箱子外面已经盖上一层厚厚的灰尘,明明他闲置在这里才半年,怎么就已经积了这么多灰尘?
因为有灰尘的掩盖,箱子早就失去刚送到他手里时的光泽和漂亮。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个箱子就像江显对裴月神的感情,他总是习惯性的忽略她,无视她,终有一天她改变了模样,他觉得她陌生的同时也觉得新奇。
在一轮一轮的接近失败后,他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很明白自己的内心已经改变,于是他想再找回当初的感觉,但忘记任何事物和人都不会在原地等他。
今天找到的箱子就像现在的裴月神,里面很漂亮,但是不知不觉间已经蒙上灰尘,她不再是那么单纯,她已经变得很复杂。
“你出去。”江显静静的盯着那只箱子,对司机说道。
司机能感觉出来他心情并不好,大约是在生气找个箱子都要这么久吧,毕竟江显从来没有这么耐心过,司机不想触霉头,赶紧松口气的离开,他不用被炒鱿鱼了。
司机离开后只剩江显,箱子静静呆在角落,他也静静看着它。
他甚至都记不得当初是怎么把这个箱子放这里来的,如果不是裴月神提起,他会就此忘记,直到永远。
他有些紧张,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靠近,反复的吸气又呼气,才朝那只箱子走过去。
他蹲在箱子面前,用手擦去上面的灰尘,看着掌心里黑色的灰,江显微怔了怔,他其实有些洁癖,可是现在竟然忘记了是吗?
江显抱起箱子走到客厅,客厅已经被他翻得很乱,不过他不在意,目光和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这只箱子上面。
箱子不算重,但又不是很轻。
他用帕子把箱子擦干净,也把手擦干净,然后慢慢将它打开。
里面装的东西并不贵重,相反有些奇怪,有带血的纱布,有一朵皱巴巴的纸玫瑰,有一张奖状,有针脚整齐漂亮的手织毛衣,还有一部手机。
除了他看到的这些东西,下面还有很多,每一样都整理得非常整齐,隐约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江显拿起那块带血的纱布,看到纱布上娟秀温柔的字体。
“江显,不要再受伤了啊。”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就正在被圈子里的富家子弟欺凌。
是裴月神救了他,赶走欺负他的人,并且亲自为他包扎。
那时候的小姑娘真是单纯极了,看到他的伤口竟担心得落泪,边痛骂那群人下手太狠,边责怪他为什么不还手。
呵,还手?
作为一个不被看重的私生子,他想要在这个圈子站稳脚跟,有多少委屈得隐忍,有多少事是身不由己,他能还手吗?他敢还手吗?
这样象牙塔里的小公主又怎么懂得他的人间疾苦,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看着她那样美好的样子,心里控制不住的嫉妒,为什么人生来就要分三六九等呢,他是私生子,可这是他想选择的吗?
不,这只是他为了生存而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
她才不懂,她一点不懂。
那时的裴月神并不知道这个小少年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从一开始,他就看准了她这只羔羊。
她用纱布轻轻的为他缠绕包裹着伤口,她轻轻呼着气吹他的伤口,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缓解他的疼痛,她甚至胡乱的讲着笑话想分散他的注意,想让他不那么伤心。
江显知道她是圈内大多数富家子弟都高攀不上的裴家独生女,他想,如果这样的人站在自己这边,那么以后的路会不会好走一点呢?
他由此萌生利用她的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今天,江显再次看到这块纱布,心是从未有过的堵闷。
原来一晃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她似乎,真的为他付出了许多。
江显看到那朵皱巴巴的折纸玫瑰,花瓣上依旧写着娟秀漂亮的字。
“我看到她们都送你这种花,可是我折得不漂亮,你不要嫌弃,这已经是我折得最漂亮的一朵了。”
长大一些的江显变得俊雅不凡,处处都透着上流社会富家公子的矜贵和气派,大家渐渐忘记他不好的出身,学校里同龄的女同学都暗恋他。
那时候很流行送千纸鹤或者纸玫瑰送给心爱的人,裴月神看江显收过一些,她心里不是滋味,可是她很乖的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偷偷的跟别人请教。
大概人真的有不擅长的领域,她学习很好,人很乖很讨人喜欢,可是在这方面就是做不好,她曾经懊恼得哭泣,家里的女佣心疼她,曾旁敲侧击的告诉过她江显似乎并不在意她,裴月神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江显,哪里能容忍别人说他不好,还因此斥责女佣。
江显手指轻轻转着这朵花,她心思巧,还在上面喷上玫瑰香水,闻起来像真的。
他忍不住想,她当然又是怎样笨拙的想讨他欢心呢?
说起来,裴月神的确是这个世上最用心对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