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这辈子,到底还是走到头了。
临终之前我已再三叮嘱幼子谢子成,待我身故,万万不可奔赴临平府报丧惊扰清风。
子成起初不肯,说清风若是日后知晓连恩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定会抱憾终身,甚至要怪罪于他。
老夫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打完,老夫就死了。
虽卧病多日,但老夫早有耳闻临平府暴雨连日,大水溃堤淹没良田万户,百姓流离失所。
水患未平,疫气又起,街巷多有病患,一城生灵尽陷水火。
清风现居临平知府重任,日日巡堤救灾赈济灾民,正是分身乏术的紧要关头。
老夫不过一介垂暮朽儒,寿数已尽,叶落归根乃是天理常情。
岂能以一己私丧乱他理政之心,误他救民之事?
天下苍生为重,师徒私情为轻,老夫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趁此刻心神尚清,老夫静静回望这一生,半生寒窗苦熬,半生落魄浮沉,诸多郁结旧事皆历历在目。
老夫年少束发便入书斋,笃信圣贤之言以为勤能补拙,以为笔下经义可安黎民。
自十七岁初次赴考,我岁岁奔赴科场,年年铩羽而归,整整四十余载,屡举不中,终身困于秀才之身。
年少意气最是刚烈,初落榜时老夫不肯服输,夜夜挑灯伏案来反复打磨文稿,细读金榜及第之作,比对自身策论经义,自问文理不输人,见识不逊人,落笔皆守圣贤法度,可偏偏次次名落孙山。
一年失望,两年不甘,十年便是彻骨寒凉。
岁岁春来秋去,同侪或中举或登科,或入仕立身,唯独老夫原地踏步,青丝熬成白发,壮志磨成灰烬。
乡中闲话最是伤人,旁人笑老夫迂腐,笑老夫痴愚,空耗半生光阴,死守一纸诗书,到头来功名两空,一事无成。
这些年,老夫是真苦啊!
我心中积满苦痛与愤懑,怨时运不济,恨天命不公。
寒窗数十载的苦,落榜归来的羞愧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份久举不第的绝望,无人可诉,无处可解,只老夫一人闭门饮恨,苦熬岁月。
老夫本想着纵使屡败仍可终身赴考,死守功名执念。
直至后来老父离世,家门崩塌,我守孝三年终日静坐灵前,幡然醒悟。
半生追逐功名耗费光阴,非但未能立身扬名,反倒亏欠家人良多。
父亡之后,我心灰意冷,彻底断了岁岁赶考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