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天,晚上九点二十。
三号楼二层宿舍。
陈九斤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那张纸。
那张纸是二十五天前高凯替他记的。
四十行。每一行前面是工位号,后面是一个字。
老。妈。空。钱。腿。名。
三十九行有字。
一行是问号。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付红英。
高凯坐在对面那张床沿上。
“九斤。”
“嗯。”
“你今天没吃晚饭。”
“不饿。”
高凯没有再说。
他今天早上站在第三排。他看见那四十一个人的头一块儿转过去,看见工牌被放在台阶上,看见那个人穿过四排人走到最后一排最东头。
他一整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九点四十,他开口了。
“那份清单,你还留着。”
“留着。”
“留着干什么。”
陈九斤把那张纸往灯那边挪了挪。
“今天早上八点十分,”他说,“我坐在最后一排。”
“九点,付姐过来了。”
“她跟我说了那张调令是她写的。”
高凯的脸动了一下。
“她写的?”
“梅姐口述,她写。昨天下午三点。”
“那她今天早上还念。”
“她念了。”
“那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这就是我今天想了一天的事。”他说。
“她今天早上把那张纸念完,她就干净了。”
“念调令是她的活。她念完,谁也说不出她什么。”
“她可以一辈子不跟我说那张纸是谁写的。”
“我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高凯坐在对面。
“她为什么要说。”
“我一开始想的是:她心里过不去。”
“不对么。”
“不对。”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一个心里过不去的人,会说‘对不起‘。”
“她没有说。”
“她说的是:梅姐口述,我写,三点整,在三层那间屋,写完她说明天早会你念。”
“时间,地点,谁说的,谁写的,写完说了什么。”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让高凯看。
“这不是道歉。”
“这是记录。”
高凯坐在那儿。
“她跟我说这些,不是要我别恨她。”陈九斤说。
“她是要我知道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要我记住。”
屋里那盏灯泡吊在中间。
陈九斤把手指落在那张纸上最后那一行。
那一行上是一个问号。
“二十五天前我问过她一句话。”他说。
“我问:您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那句话我问了四十个人。”
“三十九个人撒了谎,三十九句真的跳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我不会垫底。”
“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这一招不管用。”
他把那张纸放低了。
“今天我才想明白。”
“那一招没有不管用。”
“是我问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