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期该出三个人,我给三个。”陈九斤说。
“可我得按表给。”
“表在哪儿。”
“在你们那儿。”
“你们核完了退给我,我核对一遍,签字。”
“签完字我把名单送到二号楼门口。”
“什么时候。”
“今天核算结果退回来,今天送。”
“今天退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明天。”
拿夹子的那个把那张空白的纸从桌上抓起来。
他把它捏成一团,又展开。
然后他把它往组长台的桌面上一摔。
那张纸摔在桌上,滑出去一截,停在桌沿。
“行。”他说。
“明天。”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那两个人跟上。
段虎走在最后。
他从大厅中间那条道上走过去。
那条道两边站着三十八个人。
他从头走到尾,一次也没有抬头。
走到玻璃门口,他伸手去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
门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扇门从全开推成了虚掩——那是这栋楼的门房这三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三号楼白天玻璃门一直开着。
段虎把门推开,出去了。
十二点整。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回自己格子。
没有人说话。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十二点二十,杜大奎上了组长台。
“小陈。”
“杜哥。”
杜大奎站在台阶上。
“刚才他指的是我。”
“我知道。”
“我这一期十三笔。”杜大奎说,“不是垫底。”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指我。”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被摔过的纸拿起来,抚平了。
“因为您是我这一层年纪最大的。”他说。
“年纪最大的走了,剩下的人心里最凉。”
杜大奎在台阶上站着。
“那明天呢。”
“明天我送名单。”
“名单上有我没有。”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杜哥。”他说。
“您这一期十三笔,全组第九。”
“名单上不会有您。”
“那名单上有谁。”
大厅里那三十八个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杂。
“我今天下午核。”陈九斤说。
杜大奎下去了。
那天下午,核算结果没有退回来。
四点,没有。
五点下班,没有。
六点,大厅空了。
七点。
陈九斤一个人坐在组长台上。
组长台那盏灯亮着。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这一期的通话量表,他自己那份底稿。
第二样是这一期的成单记录。
第三样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从八点核到十一点。
三十八行。
每一行他都算了两遍。
十一点二十,他把笔放下了。
三十八行里,最后三行他圈出来了。
三个名字。
他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另外一张纸。
那张纸是空的。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十一点四十,他在那张空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一个。
写完他把笔盖上了。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内衣口袋。
组长台那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