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贡院拔剑,断头策问

八月十五,中秋。

天刚蒙蒙亮,号舍外头的梆子声就急促地敲了起来。

林昭就着葫芦里最后半口凉水咽下干饼,用粗布将笔洗擦干。九天熬下来,他身上的青衫泛着一股酸馊味,但眼神比进场第一天还要亮。

“当——!”

明远楼上的铜锣连响三声。

两名巡考差役抬着丈余长的木榜,踩着泥水快步穿过狭窄的巷道。这一回,榜纸两侧甚至插了四把雪亮的红缨枪,押榜的校尉脸色冷得吓人。

号舍两侧的油布帘子纷纷被撩开,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向榜面。

五个大字赫然在目:

——【“天下言兵者多矣,宜偃武修文,撤九边之饷以宽民力论”】。

“轰!”

天字号巷里瞬间炸开了锅。

“撤边饷?这是要罢兵言和?!”

“怎么出这种题?!辽东建虏年年扣关,西北套虏虎视眈眈,这时候撤边饷,岂不是自断臂膀?!”

“嘘!你不要命了!顾部堂是礼部九卿,主张崇文抑武!你若是主战,便是不遵圣意;你若是主和,传出去天下士林怎么戳你的脊梁骨?!”

隔壁天字二十一号舍传来一阵慌乱的翻书声,随即是砚台落地的闷响,显然有考生的手抖得连墨都磨不成了。

林昭靠在冰凉的木板上,扫了一眼考题,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道题,顾秉谦藏得极毒。

顺着题意写撤兵,就是谄媚软骨,哪怕中了举,也是一辈子的士林污点;反着题意写死战,顾秉谦早就在内帘磨好了刀,反手就能扣上一个“妄议边政、嗜杀好战”的罪名,当场撕卷除名。

两头都是死路。

可惜,顾秉谦做梦也想不到,早在积玉街后院,林昭就拿前世的“总体战后勤模型”,把这道两头堵的陷阱题给拆成了渣。

林昭提起毛笔,在草稿纸上划下第一笔。

同一时间,他脑海中的系统界面骤然亮起刺目的金芒。

【全员状态监控:】

陆九思:兵家命格彻底爆发,落笔无迟滞!

沈玉堂:文曲星特质满额运转,破题进度:九成!

方竹青、马平川、周大有:防守反击架构已载入!

……

斜前方,天字十七号舍。

沈玉堂甚至没有看草稿纸。

他挽起素白的长袖,悬腕提笔,饱蘸浓墨的狼毫直接落在了光洁平整的卷面上。

【圣人非好战也,修文所以固本,安内所以御侮。未闻折箭毁弓而能弭盗,自割咽喉而能全生者也!】

破题两句,硬如钢铁!

没有半点曲意逢迎,直接一巴掌抽在题目的软肋上。

接着,沈玉堂笔锋一转,没有空谈孔孟仁义,而是将苏合实测了半年的天下钱粮账目,毫无保留地砸在了纸上!

“大周九边七镇,岁支边饷四百二十万两。朝廷言民力竭矣,然臣核其流:自京师转运至辽阳,每运粮一石,沿途漂没与吏役耗折竟达六斗!边卒所得不足四成,其余尽入漕运私囊!”

“撤饷非撤防,裁冗非罢兵!”

“当行就地屯田法,立兵农合一之制,开引商入边之令。省转运之靡费,实边关之战备。此所谓偃武而武备益张,修文而文德自明!”

字字如刀,行行见血!

而在地字九号舍,陆九思整个人几乎趴在挡板上,手背青筋暴起。

他写的不是文人清谈,直接是九边防御的实操手册!

火器三段击的步卒间距、拒马战车的排列阵型、粮道烽燧的呼应时辰,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步数与斤两!

……

未时三刻,大考终了的梆子声划破长空。

“收卷——!”

各房考官带着甲士如旋风般扫过甬道,一张张墨迹未干的试卷被迅速封入朱漆皮匣,抬往内帘受卷所。

林昭背着考篮,随着涌动的人流走出龙门。

九天的酷热与暴雨,让绝大多数生员形同鬼魅,面容枯槁,有的甚至是被两个差役架着拖出来的。

但青云社的七个人,在大门前的石狮子旁汇合时,虽满面风尘,腰杆却一个比一个挺得硬。

周大有嘴唇干裂,却咧嘴乐出了声:“先生,那道策论……我把徐先生教的刑名和大周律全塞进去了,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没露破绽吧?”林昭看着他。

“放心吧先生,”周大有拍着胸口,“全套着朱夫子的话骂的,一个脏字没带,全是大义!”

沈玉堂站在林昭身侧,低声道:“学生写了屯田三策,九边漕银的底账,全亮在卷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