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负手转身,青衫大袖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走。带你们去见见那位考场屠夫,顾秉谦!”
……
南昌府文庙,大成殿前。
占地数十亩的白石大坪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全是来自江西十三府各县的应试生员。足足七八千名秀才齐聚于此,头戴方巾,身着蓝衫,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喧嚣议论之声震耳欲聋。
“听说了吗?沈鹤鸣案平反了!通政司降下圣旨,沈家那孤儿不仅脱了罪,还被特赐了廪生身份,也要参加这一科秋闱!”
“何止!九江暗仓昨夜让人连根给端了,魏布政使当场吐血昏厥,如今南昌官场人人自危!”
“安义县那帮泥腿子……听说也进省城了,就住在积玉街!”
正议论间,文庙正门牌坊外,守门的礼房吏役忽然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尖锐的高唱:
“安义县学案首方竹青、廪生沈玉堂、周大有、马平川……到——!”
唰!
整座喧闹沸腾的白石大坪,在刹那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七八千双眼睛,齐刷刷越过高耸的棂星门,望向青石官道。
晨风卷着枯叶掠过地面。
林昭一身布衣生员衫,神态自若地走在最前列;在他左侧,沈玉堂天青襕衫,手持折扇,顾盼之间自有天家贵胄般的威仪;在他右侧,方竹青身形巍峨如山岳,周大有昂首阔步,马平川面如平湖;其后,陆九思一袭墨黑长衫,按剑而行,眼中隐现杀伐暴烈之气!
七个人。
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奴仆,可步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坚定的震响,竟隐隐透出一股千军万马推过长街的惨烈煞气!
“这……这就是安义五子?!”
“旁边那个天青色长衫的少年……便是沈玉堂?好可怕的气象,这文气直冲华盖啊!”
“还有后头那个黑袍按剑的,煞气怎么比边军哨官还重?!”
原本挤挤挨挨的世家生员们,面色发白,竟不由自主地如退潮般向两侧散开,生生在文庙中央让出了一条宽达丈余的通畅大道!
林昭目不斜视,领着众人径直踏上大成殿前的汉白玉长阶。
“肃静——!”
就在此时,大成殿回廊之上,三十六名顶盔贯甲的大周按察司兵丁手中水火棍猛然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轰然爆响!
铜锣九鸣,香烟缭绕之中,一道身披正二品仙鹤锦袍、腰系白玉革带的身影,在数十名考官与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自正殿内踱步而出。
礼部左侍郎、钦命辛卯科江西乡试主考大总裁——顾秉谦!
这位老者面容枯槁消瘦,一双深陷的三角眼扫视全场,眼神中没有半点儒者的温和,反而透着一股如同鹰视狼顾般的森寒杀意。在他身侧,一百二十名身穿南昌府学锦缎生员袍、实则是精挑细选的枪手死士,按刀拱卫四周,个个气息阴鸷。
顾秉谦站在高阶之上,居高临下,目光如淬毒的匕首,瞬间锁死了踏阶而上的林昭与沈玉堂。
魏宏道吐血倒下,三十四万两暗银被端,曹秋柏被锁入大枷——这一切的一切,全拜眼前这个年轻的安义廪生所赐!他受三皇子托付而来,本要借江西秋闱立威,如今还未开考,底盘竟被人生生拆了一半!
“下跪肃立者,皆乃大周士子。”
顾秉谦缓缓开口,声音尖利干瘪,在大成殿广场上激荡回响:
“本官奉皇命南下,提调江西文脉。秋闱大比,乃国家拔擢社稷栋梁之大典,取的是敦厚纯良、通达经史之正人!近来省城之中,有些市井微贱之徒,侥幸在小试中钻了格式空子,便狂悖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顾秉谦向前踏出半步,袍袖一甩,手指直指南阶之上的林昭等人,语气森然到了极致:
“更有甚者,勾结亡命,收罗狂悖谈兵之妖孽,结社营私,企图在贡院大典之上兴风作浪!”
“本官在此立下铁誓——”
“辛卯科秋闱,凡策论浮夸好辩者,黜!凡文风带杀伐凶戾、妄议兵机者,黜!凡心术不正、借妖法文饰者,不仅落卷,当堂革去功名,杖八十,押入死牢!”
轰!
这几句话,直白得甚至连一丝遮羞布都不要了!
全场数千名生员听得心惊肉跳,人人自危,目光全都落在了站在台阶正中央的林昭一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