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转眼，已是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户部衙门的大堂和院落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忙碌了一整天的书吏们，一个个都累得是腰酸背痛，眼冒金星。

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

在吴庆之等四名新晋“监工”的带领下，整个查账工作，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飞速推进着。

傍晚时分，初步的审查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

两拨书吏核对的结果，以及吴庆之等人根据《南华经》重点排查出的问题账目，如雪片一般，汇总到了林安所在的耳房。

厚厚的几大摞账册，堆在桌案上，几乎要将灯火都给遮蔽。

林安坐在桌后，一本一本地翻看着。

谢卢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样？老弟，查出什么来了？”

林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正如他所料，这两拨书吏在互不知情，且相互制衡的情况下，核对出的账目数据，差得并不多。

显然，在时间紧迫和高压之下，他们没工夫，也不敢再串通作假。

账面上的亏空，与陈嵩之前上报的数额，出入不大。

但是……

林安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汇总的支出账册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其中几行密密麻麻的条目。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道。

“什么有意思？”

谢卢赶忙凑了过来。

林安指着账册上的几处，说道。

“你看这里。”

“昭元十一年，三月，安远伯府，以修缮府邸为名，向户部暂支白银三万两，归还期限，一年。”

“昭元十二年，正月，长乐侯府，以世子大婚为名，向户部借支白银五万两，归还期限，半年。”

“还有这个，吏部尚书杜大人府上，说是府中遭了贼，借了八千两。”

“这个，平阳侯府，也就是你表弟卢琛家，说是要采买一批西域的骏马，借了……嚯，一万五千两。”

林安一边念，一边用朱笔，将这些条目一个个圈了出来。

谢卢听得是目瞪口呆。

“这……这他娘的也行？”

“把国库当成自己家钱庄了？想用钱就来拿？”

“对。”

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且，还是只借不还的那种。”

他将账册翻到后面，指着那些标注着“逾期未还”的字样。

“你看，这些借款，少则百十两，多则数万两。”

“借钱的人，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宗室王公，勋贵世家，朝廷大员……”

“凡是能跟官场，或者皇室攀上一点关系的，几乎都从户部这个大钱庄里，‘借’过钱。”

林安拿起算盘，手指翻飞，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之后，他停了下来，看着算盘上显示出的那个数字，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总共算下来，你猜猜，这笔烂账，有多少？”

谢卢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五……五十万两？”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林安摇了摇头，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万两。”

“足足三百万两白银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