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如萍一把拍开他的手,眉头拧紧。“别糟蹋东西!一件厚棉衣够前线战士扛过半个冬天。”尔豪被训得一愣。如萍拿起大剪刀,小心翼翼地避开好布料,只把被血水冻住、粘连在伤口上的那点碎布头剪开。随后她按住尔豪的肩膀,动作麻利又巧妙地帮他把半边棉衣褪了下来。翻卷的皮肉暴露在冷空气中,伤口边缘已经冻成紫红色。
如萍用镊子夹起一大团药棉,蘸足碘酒,直接按进尔豪的伤口深处,用力来回清洗。
“嘶!”
尔豪疼得浑身打颤,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砸。
如萍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极快:“憋着。你这点口子,跟里面那些肚子被炸穿的兵比,算个屁。”
她换了一块药棉,继续用力擦拭。
“再乱动,脏东西洗不干净发了炎,截肢别怨我。”
尔豪死死咬住后槽牙,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上药、缝针、缠绷带。
一套动作利落果决,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手感。
包扎完毕,如萍用剪刀剪断绷带,用力打了个死结。
她走到水盆边洗干净手,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走回来塞进尔豪手里,在对面的破木箱上坐下。
“尔豪。”如萍盯着他,“以前对不起。”
她指着门内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兵。
“到了这儿,我每天看这些人。有的人肚皮被炮弹撕开,肠子塞回去,第一句话是问阵地丢没丢;有的人两条腿齐根锯断,连一声疼都没喊。”
如萍深吸一口气。
“对比他们,我才知道我以前活得多恶心。”
她的语气直白得像刀子。
“从小到大被妈洗脑,天天想着在家里争宠。为了何书桓那个懦夫,连脸面都不要了。当初为了从你手里敲诈两百块大洋,拿可云的事要挟你。那时候我自私透顶,只为了满足自己。”
“尔豪,对不起。”
如萍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扭捏。
尔豪低着头,鼻腔发酸。
他用力灌了一口热水,抬起头直视如萍。
“我也混蛋。从你回了佩姨那里,我从来没管过你。如果当时拦着你,很多事都不会发生。对不起,如萍。”
两兄妹在这间血肉横飞的破庙里,用最糙的话,把过去的恩怨全抖了个干净。
尔豪问她:“这仗打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回上海吗?”
如萍直接摇头。“仗没打完,我留在这儿。”她站起身,拍掉白大褂下摆的泥土。“在这里,我会包扎,能救人。鬼子来了,我能拿枪崩了他们。我喜欢现在的自己。”
如萍直视尔豪,没有任何昔日的矫揉造作。
“爸要是问起我,你就告诉他,这战场上只有战地卫生员陆如萍,没有陆家小姐。”
她眼底透出极度的清醒。
“我感谢依萍。是她当初在上海把我骂醒,逼着我看清现实。也是她把我送到这儿,让张猛教我开枪,给我留了两个暗卫,让我在战场上拥有了保命的底牌。她给了我一条活出个人样的路。”
说完,如萍端起桌上的托盘,转身走向大殿,继续去处理下一个浑身是血的重伤员。
尔豪看着她沾满血污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缸子。
这时,张猛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捏着一张刚翻译完的密码电报。
“尔豪,立刻归队。”
张猛压低声音,语气极寒。
“小鬼子大本营派来的新督导官,已经秘密在吴淞口登陆了。大小姐下令,暗卫提前结束特训,连夜回防华兴药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