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粮有毒

何进文在仓门口亲自数袋。

韩大石已经开始笑。

“还剩四十六石!“

最后一队二十匹骡就在南门外。

每匹两石多。

只要进门,任务完成。

就在这时,城北响起号角。

一长两短。

敌袭。

不是探骑。

城头很快传下军令。

朔戎约八百骑突然出现在北原东北,左骑营正在回撤,东营全部上城。

南门也必须立刻关闭,防止敌军绕袭。

“粮队就在门口!“韩大石大喊。

守门校尉脸色铁青。

“军令,关门!“

沉重城门开始合拢。

陆衡看着门外那二十匹骡。

四十六石。

只隔着一道门。

却进不来。

萧承岳的期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郑魁从城头冲下来。

“秦都尉回来了!“

“人呢?“

“还在城外。“

“多少骑?“

“不到三百。“

陆衡心头一沉。

左骑营出城时远不止这个数。

“他们缺粮吗?“

“缺。“

“伤兵呢?“

“很多。“

郑魁喘了口气。

城门关闭后,外面的粮队也开始骚动。有人听见“霉粮害军“的喊声,担心自己押的粮真有毒,几个民夫甚至想把袋子丢下离开。陆衡没有强留,而是让三批粮各开一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淘洗、煮粥。先让军医和广通行伙计验,再让愿意的人自己尝。

韩大石端起第一碗就喝,被陆衡按住。

“等军医。“

“我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

陆衡不允许用一个人的胆子替代检验。军医确认无明显霉变后,他自己才吃了一口。民夫见他吃,骚动渐渐平息。

苏晚棠却一直冷着脸。她告诉陆衡,军粮买卖最怕名声。一旦“广通行卖霉粮“的话传回青河,哪怕最后查清是假的,别的军仓也会压价,普通客商更会避开。她损失的可能不是两百石,而是几年信用。

“所以这件事不能只在将军府里澄清。“她说。

陆衡同意。禁令解除后,他要求何进文把军医结论和三批抽检结果直接贴到军仓外,同时写明腹痛来自西营隔夜粥,暂未发现广通行商粮异常。何进文担心公开军中丑事,陆衡只说不公开,谣言就会替他们公开另一个版本。

告示贴出不到半个时辰,城里的骂声果然变了方向。有人开始骂西营伙房,有人骂造谣的人。苏晚棠却没有因此高兴,只盯着“暂未发现异常“几个字看了半天。

“你连替我说句好话都这么谨慎?“

“我只能写查到的。“

她最终点头:“这样反而更值钱。“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利益之外,对同一件事形成真正的默契:信用不是别人替你吹出来的,而是经得住查。

禁令解除后,陆衡没有让所有粮一窝蜂进门。他先放一队二十匹骡,确认军仓接收、抽检、卸载都恢复正常,再放第二队。韩大石嫌他太慢,陆衡却担心城内命令反复,若三百石全堵在门洞,一道新令下来就会把南门彻底塞死。分批进门看似保守,却让城门始终能在半刻内关闭。后来北边号角响起时,守门校尉才发现,粮队没有堵住门道,城防部署没有被拖慢。

何进文后来查到,最早喊“广通行霉粮“的是两个西营杂役。等军士去找,人已经不见。住处只剩几枚崔氏粮号常用的兑粮竹筹。竹筹本身不能定罪,却再次把线索拉回崔家。苏晚棠把其中一枚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随后还给郑魁。她没有要求陆衡替广通行报复,只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我和崔家的账,也不只是生意账了。“陆衡没有接话。合作若从共同利益开始,往往也会被共同敌人推得更深。

这条新规矩当天就被写到转运木牌最下方。陆衡没有要求所有人理解缘由,只要求队头能照做。乱局里,能被重复执行的简单办法,往往比一套漂亮却没人记得住的章程更有用。

“更麻烦的是,朔戎追在他们后面。“

城门外的四十六石粮,突然不再只是完成任务的最后一个数字。

它正好挡在一支败退骑营和八百朔戎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