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封你的,我运我的

孙大有站在旁边,脸越来越难看。

他能封青河粮。

封不了商粮。

更封不了已经转成北原接收的粮。

陆衡没有和命令硬碰,而是从命令旁边绕过去。

午后,转运点仍在动。

北侧粮继续北送。

广通行的两百石从东面商仓进入。

南侧被封的粮则安静堆着。

看起来陆衡损失了大半运量。

但孙大有很快发现另一件事。

陆衡把四十名差役也用上了。

“你干什么?“

“复验。“

“这是我的人!“

“公文不是要求尽快复验?“

陆衡指着问题粮,“我提供筛具、木斗和场地,你的人负责监督。越早验完,越早解封。“

孙大有噎住。

他若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根本不想验,只想拖。

最后只能黑着脸让差役干活。

四十人加转运点空闲民夫,筛验速度一下翻倍。

到傍晚,四百二十石问题粮已分出可食粮三百四十余石,砂土霉谷近六十石,其余为损耗。

证据也出来了。

其中七只麻袋内层,印着一个很淡的“丰“字。

不是青河仓的袋。

是长丰栈常用的旧袋。

孙大有看到那个字时,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陆衡没有逼问。

“孙司吏,你以前见过这种袋吗?“

“没有。“

回答太快。

郑魁在旁边冷笑。

孙大有立刻道:“粮袋到处流转,一个字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太多。“

陆衡把袋子收好。

“但能说明有人在出仓后换过粮。“

就在这时,北坡方向回来一匹空骡。

鞍上全是血。

没有人。

马六那支补粮队,出事了。

郑魁抓住缰绳,发现鞍下塞着一块木片。

复验开始后,孙大有故意挑最慢的办法:每袋开口、倒斗、重新缝袋。照这个速度,天黑也验不了一半。陆衡没跟他争程序,只让人把所有封绳异常的袋先集中,再把同车同批次按五袋一组抽一袋。抽中异常,整组全验;抽中正常,先放到第二轮。孙大有想说不合规,陆衡便把公文摊到他面前,让他指出哪一条写了必须逐袋。孙大有找不到,只能咬牙默认。

一个时辰后,异常分布显出来了。掺砂不是随手乱掺,而是每辆车大约固定两成袋子有问题,重量差也控制得很小。说明动手的人不是为了把整批粮毁掉,而是长期偷取一部分真粮,再用砂和陈谷补足重量。这样车过秤时不容易暴露,士兵吃到后又只会觉得粮差。

“这不是第一次。“苏晚棠蹲在筛出的砂堆旁说。

陆衡也这么想。如果只做一次,不必做得如此熟练。

他让人把不同车的砂分别装袋。几袋砂颜色竟不完全一样,其中大多数带着细碎黑石,而青河仓附近没有这种砂。郑魁认出黑石渡上游就有同样河砂。也就是说,至少一部分粮是在离仓之后、靠近黑石渡的地方被换过。

孙大有听见后明显松了口气,像终于能证明青河仓无责。陆衡却看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点破,只问孙大有昨夜是谁最早把“封绳异常“报回青河。孙大有说是一个姓冯的押手。再问人在哪,回答是今早请病没来。

陆衡让郑魁记下名字。孙大有这才意识到,今日这道封粮令可能不是保护青河仓,而是有人借他的手拖住陆衡。

傍晚复验结束时,陆衡没有立即要求孙大有在结论上签“无罪“。他只让对方确认三个数字:封存多少、筛出多少可食粮、发现多少砂土霉谷。孙大有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画了押。因为这些都是他亲眼监督出来的事实。陆衡把纸收好。对付一团互相推责的人,最没用的是逼他们承认一个大结论;最有用的是让每个人先承认自己无法否认的小事实。等这些事实连起来,结论自然会找上门。

而被封住的时间,也被他硬生生变成了寻找证据的时间。

这条新规矩当天就被写到转运木牌最下方。陆衡没有要求所有人理解缘由,只要求队头能照做。乱局里,能被重复执行的简单办法,往往比一套漂亮却没人记得住的章程更有用。

正是陆衡发给险路民夫的钱牌。

木片背面,被刀尖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石井有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