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页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天没亮透,陆远就到了药王阁。裴先生已经坐在柜前了,油灯点着,账本摊在柜面上。他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水,没动过。

「先生,一夜没睡?」

「睡不着。」裴先生把油灯挑亮了些,「想了一宿,那页账,到底对还是不对。」

陆远在他对面坐下:「那页,是什么账?」

裴先生没答,把账本往他跟前推了推:「先教你认账本。前半本记货,后半本记人。货账对平容易,人账对平难。老掌柜烧的那页,在人账那一半里。」

他翻到前半本的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密密的划道,一道一道讲。哪年是丰年,哪年走了大货,哪年旱路断了三个月,哪年老河口的水位浅得船过不去,账上都有。划道不会说话,可连成片,就成了一本会喘气的史书。陆远听着,忽然觉出这账本的沉来。它记的不光是进出,是药王阁这几十年怎么活过来的。

货账讲了小半个时辰。裴先生合上前半本,手落在后半本上,半天没翻。

「后头这半本,比前头那半本难认。」他说,「前头记的是货,错一笔,是对不上的数。后头记的是人,错一笔,是对不起的人。」

他翻到一页。那页上的划道比别处都密,密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中间有一道,深得划透了纸背,翻过来,纸背鼓起一道棱,摸上去硌手。

「这道,是我划的。」裴先生的手停在那道深痕上,「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是哪笔账?」

裴先生没接话,看了那道深痕很久,才说:「药王阁开张这几十年,有史以来,就除过一个人。」

陆远心里猛地一跳。他想起院务会那天夜里,张德厚跟他说过的话。华康。霍万山。老掌门除名的二徒弟。

「这道深痕,划在他名下?」陆远问。

「划在他名下。」裴先生把账本合上,「那道痕,我划了三十年,没敢划第二道。除名那天,老掌柜说,这页账先记着,等他想明白了,回来自己对。他等了他三十年,没等到。」

屋里静下来。陆远望着那本合上的账本,忽然明白了师祖扉页上那句话。师祖烧的那页,护的那个人——会不会跟这页有关?

「先生,师祖烧的那页——」

「不是这页。」裴先生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摇了摇头,「这页在正本上,好好的。他烧的那页,不在这本里。」

他顿了顿:「老掌柜说,对到那页我就明白。可我这本里,没有缺页。那就只剩一个说法——他烧的,是他手里那本抄底的页。」

「抄底?」

「药王阁的账,历来两份。正本跟柜走,抄底留在阁里。出事那夜,抄底在老掌柜手里。」裴先生声音低下去,「他烧了一页抄底,护了页上那个人。正本上这页还在——对到它,就知道他护的是谁了。」

陆远的心提了起来:「那正本上,是哪页?」

裴先生的目光落在那道深痕上,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哟,柜兄!您可算回娘家了。」

徐半仙提溜着个小布包,一脚跨进门槛,先冲着那口老柜子作了个揖,又看见裴先生,愣了一下,拱了拱手:「这位就是老账房裴先生吧?久仰久仰,昨儿个听人说您回来了,我还不信。二十年了,您这身子骨——」

「还硬朗。」裴先生笑了笑,「你是?」

「徐半仙,城南这片,没有我打听不着的事。」徐半仙拍着胸脯,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跟您比,我这消息算个屁。您这二十年,藏得那叫一个严实,我愣是没闻着味儿。」

陆远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徐叔,您这一大早的,是来贺柜归的?」

「那可不。」徐半仙把布包往柜上一放,打开,里头是一根参,裹着干苔藓,「昨儿个在城南地摊上收的。卖家说了,长白山的野山参,老把头刚从山上带下来的,我瞧这芦碗挺密实,没敢信,拿来给您掌掌眼。」

陆远把参拿起来,就着晨光看。参不大,芦头上一排芦碗,稀稀拉拉,数得过来,统共不过六七个。主根胖乎乎的,水光光的,像刚出窑的白面馒头。表皮上的横纹浅,一断一续,断断续续。须倒是不少,蓬蓬松松一大把,可细看,须上光溜溜的,一粒珍珠疙瘩也找不着。

他心里有了数,把参放下,没说话。

「咋样?」徐半仙凑过来,「正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