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土

她背着药箱,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陈野正蹲在地上,跟崔石匠比划着什么,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晒得黝黑,手掌上横七竖八,全是新茧。

“县太爷亲自挖路。”她开口了,“这官道,是金子铺的?”

陈野抬头看她:“金子铺的路走不得。”

“走不得?”顾念儿挑眉,“那你给俺们修它做什么?”

“走得稳。”陈野说,“稳当的路,才走得远。”

顾念儿哼了一声,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盒,扔过来。陈野接住,打开,是半盒油膏,闻着有股獾油味。

“手上的泡,挑破了再抹。”她说,“抡镐头的县太爷,全大夏怕是独一份。”

石头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谢顾大夫。”陈野说。

“别谢。”顾念儿背起药箱,“路修通那天,你欠我那顿大的,该还了。我记着账呢。”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陈野蹲在路基上,看着手里那盒油膏。

“东家,”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大夫这是……怕您累坏了?”

“你再说一遍?”

“俺说,这獾油,闻着挺香!”

老周头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八月中,官道修出十五里,主段过了一半。

探路的商队伙计来了。是州府那边一个布商派来的,牵着一头骡子、驮着两匹布,从新路走进来,又原路走出去。走的时候,伙计在城门口站了半天,跟守门的老张头说:“这路,比州府城外头那段官道还平。回去跟掌柜的说一声,青石县,能进。”

这话传进县衙的时候,陈野正蹲在舆图前,拿笔在城东那条线上,又画了一道。

老周头端茶进来:“小郎君,路通了,商队要进山了。”

“嗯。”陈野说。

“那咱县的山货,就能卖出去了。石灰、药材、粮食……”

“石灰、药材、粮食,都能卖。”陈野说,“可有一样东西,咱县比山货还缺。”

“啥?”

“盐。”陈野说,“官道不通,盐商不进山,城里盐价比州府贵三成。路修通了,盐商是要进山,可盐价是人家说了算。咱得自己想办法。”

老周头愣了:“盐是官营的,咱……”

“盐是官营的,可穷县有穷县的法子。”陈野没往下说,把舆图卷了起来,“慢慢来。先把路修完。”

老周头应了一声,出门前又想起一桩事,回头说:“对了,今儿城门口有个生面孔,打听咱县修路的事。问得可细,工料多少,出工多少,都问到根上了。说是邻县贩布的。”

陈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白净脸,手上没有茧。”老周头说,“老奴瞧着,不像摸布的手。”

陈野没接话,把笔搁下,望着窗外。

邻县。贩布。问工料。

他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一页。

夜里,赵家宅子。

刘三把白天的事说了。说到那段便道归官,说到二十两工料银子,赵满仓一直没吭声,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拨着算盘。珠子一粒一粒地响,响了很久。

“小县令,”他忽然说,“你懂什么。一条路,修得再平,也是人家脚下的路。你修的路,就是你的死穴。三百两捐银、二十两工料、石灰窑的货,哪一笔经了你的手,哪一笔就是将来要你命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薄册子,翻开,提笔添了一行字。

写罢,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算盘珠子响了一声。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油灯还亮着。

陈野没睡。他铺开一张新纸,就着灯,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画的不是官道,是乡道——北沟村、西河湾,两条线,从村口接上官道,一直画到山脚。

他画完,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路通了,人就走得出去;人走得出去,日子就过得起来。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进书里。

窗外,更夫敲过二更。远处的官道上,隐隐传来夯土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地底下有人在打鼓。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