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底

七月半,午后,县衙后院。

贺礼堆了半个院子。转正的文书下来半个月,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过了。石头蹲在廊下,一样一样拆,一样一样记:东街赵家,绸缎四匹,点心两匣。孙家钱铺,银镍一对。西河湾钱家,米两石。县学张先生,字一幅。城南窑上郑三哥,青石镇纸一方。他记完,抬起头:“东家,这些礼,咱收不收?”

“收。”陈野说,“都记清楚。谁的,送的什么,一个不许漏。”

老周头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叹了一声:“小郎君啊——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做官的头一样要紧的,就是这张礼单。谁送得勤,谁送得虚,谁压根就没送过一份,一张单子,全县的人心都在上头了。”

“我知道。”陈野说。

他当然知道。九十岁的人,什么礼没见过。赵家送得最厚,偏又送得最规矩,挑不出错来,倒像是在表功:那三百两修路银,人家白纸黑字落在捐簿上。绸缎点心是面上的,银镍是实打实的,没送的人,才是心里有数的。

“从今儿起立条规矩。”他说,“县衙收的礼,折成银子,归修路。绸缎点心,分给城西那几户孤寡。”

石头愣了:“东家,这是人家送您的……”

“送我的,就是送青石县的。”陈野说,“记上。”

石头应了一声,低头写。老周头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把墨又磨了磨。

第二天,陈野让主簿孙大人把县库的账册搬来。

孙主簿进门的时候,酒气还没散尽。他抱着三本厚册子往案上一放,堆着笑:“大人,库里的账都是前任留下的,全在这儿了。”

陈野翻开第一本,不说话。

他看账不快,也不慢。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一停,指尖在某一行上点一下。孙主簿站在下头,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闹不明白,这位新大人每点一下,他心口就跟着跳一下。

翻到第三本,陈野停了手,问了一句:“三年前修城墙,拨银三百两?”

“是……是。”孙主簿咽了口唾沫,“账上记着,花了一百八。”

“剩下一百二呢?”

“剩……剩在库里……”

“库里没有。”陈野说,“五年前义仓进粮五百石,账上记六百。多出来的一百石,也没影儿。去年秋税入库,账上记三百两,库里存银一百零三。孙主簿,这三笔,你怎么说?”

孙主簿的汗刷地下来了,扑通跪倒:“大人!小的也是没法子!前任县太爷动库银,小的拦不住……”

“起来。”陈野说,“跪着,账就记明白了?”

孙主簿爬起来,抹了一把脸。

“前账一笔勾销。”陈野说,“从今儿起,每旬对一次账,本官亲自看。库里少一文,你补一文。库里多出一文,你也得说清楚它是哪来的。”

孙主簿点头如捣蒜,连声说记下了。

陈野看着他退出去,没再说什么。这人胆小,墙头草,可账房这一摊,一时半会儿没人接得下。一个烂透的班子,急不得。一边用,一边盯,比换人强。这是九十年的经验。

老周头端茶进来,搁在案上:“小郎君,县丞赵大人今儿回来了,在门口候着,说要给您道喜。”

“让他进来吧。”陈野没抬头。

县丞进门,腰弯得比孙主簿还低。一口一个大人,说陈县令治县有方,说是他赵某人的福气,说往后一定鞍前马后,好好辅佐。陈野听着,不接话,末了问了一句:“赵大人回乡探亲,可探得安稳?”

县丞脸上的笑僵了僵,连声说安稳,安稳。

陈野点点头,让人领他去后衙歇息。门一关上,老周头哼了一声:“墙头草。您转正的头几天,他躲得影儿都不见。如今名分定了,又回来摘桃子了。”

“回来就好。”陈野说,“人在眼皮底下,比在外头强。”

老周头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琢磨明白了,没再说啥。

隔了两天,陈野带了石头出城,沿官道往东走。

官道坏了三年。县城东门外这段还好,出了十里地,路就现了原形。坑洼连着坑洼,雨水积在低处,成了一个个泥塘。一辆牛车陷在塘里,车把式甩着鞭子,牛弓着脊梁。哞哞直叫,轮子转了半天,纹丝不动。路边歪着一块界碑,字都磨秃了,碑身上还留着山洪冲过的黄泥印子。

石头上前帮了一把,车把式谢了又谢,抹着汗骂:“这鬼路!俺拉一车柴进城,半道上陷了三回。赶明儿州府的盐车能进山,算俺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