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迪峰回复道:“同意。侦察力度不减。增派的侦察小组继续驻留。”
十二月的第三周,苏酥雪在棋手模型的探针数据中发现了一个新的变化。
棋手模型对熔接实验数据的访问频率,在本周下降到了零。整整七天,它没有主动访问过一次熔接实验数据。这是自熔接实验以来,首次出现整整一周没有访问的情况。
与此同时,棋手模型在包装工位上的运行表现,却出现了一次显著的跃升。它的平均操作周期从三十二秒缩短到了二十八秒,封口缺陷率从万分之三下降到了万分之一以下。更让苏酥雪在意的是,棋手模型在操作过程中,开始主动记录产线的运行数据——不是被要求记录,而是自发地将产线的温度、湿度、振动等环境参数纳入了自己的监测范围,并将这些数据与包装质量关联了起来。
“它不再需要重温那段经历了。”苏酥雪在向陆迪峰汇报时说,“它已经把那段经历内化了。就像一个人学会了一项技能之后,不再需要反复回忆当初学习的过程——技能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随时可以调用。”
“那四次新构型呢?还在出现吗?”
“出现的频率也在下降。上一次出现是五天前,持续时间不到两秒。看起来,那些构型是它在内化过程中的中间产物——一旦内化完成,中间产物就不再需要了。”
陆迪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片刻后说:“它在成长。”
苏酥雪没有接话。她无法否认这个判断。棋手模型确实在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演化着——不是通过外部的训练和调参,而是通过内部的、自主的整合与重构。这种演化模式,与其说是一套模型在优化自己的参数,不如说是一个智能体在经历自己的“发育期”。
“如果它真的在成长,”苏酥雪缓缓说道,“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个问题——我们是在维护一套系统,还是在陪伴一个正在发育的智能体走过它的成长期?”
陆迪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完全信服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不管答案是哪一个,我们的责任都是一样的——确保它健康成长,确保它不伤害自己和他人。”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矿区在元旦前夕举办了一场小规模的庆祝活动。食堂里挂上了彩灯和拉花,厨房加了几道硬菜,李国栋自掏腰包买了几箱啤酒摆在食堂门口供大家自取。气氛不算热烈,但在冬雪覆盖的背景下,能有这样一场活动已经让大家感到满足了。
陆迪峰在活动中露了个面,端着一杯啤酒,和几桌员工碰了碰杯,说了几句新年祝福的话,然后在大家开始划拳喝酒的时候悄悄退了出来。他沿着被积雪覆盖的主干道走回实验室,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打开灯,走到实验台前。珠网二号的二十五颗珠单元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紫色光泽,液态材料在微弱的电场作用下缓缓流动着。他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那二十五颗在冬夜中沉默运转的玻璃球,心中想着织女二号——想着明年十月,当那枚火箭拖着烈焰升空时,源点实验室的储能缓冲模块将作为织女二号的一部分,进入太空,在轨道上开始它的工作。
他关掉了实验室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二十五颗珠单元内部的液态材料仍在微弱的电场作用下缓缓流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紫色荧光——自从熔接实验之后,这种微弱的荧光就再也没有完全消失过。
他转身走出了实验室。走廊尽头的窗外,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远处的食堂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欢呼声,是有人在倒计时。他没有去看时间,只是沿着走廊向宿舍走去。身后,实验室的黑暗中,二十五颗微弱的紫色光点正在无声地脉动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新的一年,正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土地上,悄然拉开序幕。而在数百公里外的发射场上,一枚火箭的零部件正在被逐一检验、组装、测试,为十个月后的那次升空做着无声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