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看着御驾上脸色漠然的朱元璋,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寒意。
是了,不管蓝玉知不知道蟒旗的存在,只要逾制,主动权就回到了朱元璋的手上。
他再大的军功,都会被逾制冲淡。
此时蓝玉只能悄无声息地避开,绝不能公开发难。
林昭看到蓝玉送过来的眼神,摇了摇头。
御道上的鼓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沉闷而庄重,像是从远处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
靴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声响,被金鼓声盖过,几乎听不见。
他已经走过了御道的前半段,离午门城楼还有百余步。
那面杏黄色的蟒旗就在他身后十步处跟着。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旗幡翻卷的声响从两侧涌来。
蓝玉忽然停下了脚步。
将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十指并拢,端端正正地朝午门城楼的方向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御道两侧安静了一瞬。
蓝玉的声音从御道中央传出来,“陛下,臣有一请。臣在浙闽三月,麾下阵亡将士八百余人。今日回京,沿途旌旗蔽日、鼓乐喧天,臣心中不安。臣斗胆请陛下容臣先敬阵亡将士一杯薄酒,愿以臣今日之酒,代陛下祭慰英魂。”
刘仲质快步走到御座旁,低声道:“陛下,蓝国公请以御酒祭奠阵亡将士……”
朱元璋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仲质直起身来,朝御道方向扬声道:“陛下有旨——准。”
两名内侍从午门两侧快步走出来,一人捧着酒壶,一人端着酒盏。
蓝玉接过酒盏,双手举过头顶,微微侧身,将酒盏倾斜,盏中的酒液沿盏沿流下,渗进洒过清水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端着空盏,“此酒,先敬阵亡将士!”
蓝玉将空盏放回托盘,抬起头来,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今日之礼,应以祭奠英魂为先。阵亡将士的魂魄还在浙闽看着,他们看不见这些旌旗卤簿,可他们听得见金鼓的声音。若让他们听见的是一片仪仗喧哗,他们便觉得朝廷忘了他们。臣请撤去仪仗旌旗,只留金鼓。”
刘仲质快步走到午门城楼御座旁,躬身低语,随后直起身来,朝仪仗方向扬声道:“陛下有旨——撤去仪仗旌旗,只留金鼓!”
旗幡被一根一根地降下来。
彩旗折拢之后被抱走,仪仗队伍开始向两侧收缩。
那面杏黄色的蟒旗也在旗杆上缓缓降下,被人接住,折好抱走了。
午门城楼下的仪式散场时,日光正好偏过了中天。
旗幡已经撤了大半,剩下的几面正在被礼官收拢折叠,卷起的布料在空气中划出沉闷的声响。
御道两侧的栅栏已经拆开了几处缺口,看热闹的百姓正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广场上泛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负责仪仗的校尉正带队撤离。
甲叶碰撞的细响从远处传来,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终于歇下来的锣。
蓝玉已经被礼官引往文华殿东侧的偏殿更衣。
乾清宫东暖阁的门虚掩着。
蓝玉在门口站定,躬下身去:“臣蓝玉,叩见陛下。”
“进来吧。”
蓝玉跨进门槛时,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翻一本奏章,手里捻着那串黑檀佛珠。
“在浙闽这几个月,瘦了。”
蓝玉跪在地上,“陛下圣恩,臣不敢言苦。”
“那面蟒旗的事,你看见了?”
蓝玉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看见了。”
“臣蒙圣恩,得以凯旋,此为皇上之威,非臣之功。仪仗错列,臣不敢受。”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蓝玉一眼,叹了口气道:“蓝玉啊蓝玉,你变了不少。退下吧。”
暮色从乾清宫西窗的窗纸间漏进来,将殿内拢在一种沉沉的暗金里。
老内侍在殿外通传:“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
林昭跨进门槛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来。
“你给朕写的那份折子,朕看了。”
“儿臣呈报的,是目前的查核结果。”
“查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