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进来了还想走?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他沿着廊道走到后堂门口,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玄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皮微黄,颌下无须,正低头翻着一本簿册。

是蒋瓛。

“你就是李十二?”蒋瓛没有抬眼,仍然看着簿册。

“是。草民李十二,来……来自首。”

蒋瓛搁下簿册,从案角取过一份已经写好的供词,推到他面前:“看看吧,若是没错,便签字画押。”

李十二接过供词看了下去。

供词上写着他受蓝玉指使,在西蕃平叛期间私造甲胄、输送铁料。

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他的手指攥紧了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凉国公蓝玉遣义子李十二为使,与北元余部密使会于兰州府城南某宅,商议称臣纳贡事。蓝玉亲笔修书一封,交李十二转呈北元王庭,书中自称‘臣蓝玉,愿效犬马’。”

供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遣义子李十二为使”。

李十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脊背上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沿着脊椎往下淌,凉飕飕的,像一条蛇贴着他的脊骨慢慢游动。

他猛地抬起头:“这不是老子说的!”

蒋瓛抬起眼看着他,轻笑道:“哦?你是说我诬告?”

李十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朝门口冲去:“老子不认了!你们骗老子!”

他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两侧廊下闪出两个穿褐衣的校尉,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十二挣了一下,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肩胛骨,纹丝不动,把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你不认?”蒋瓛搓了搓脸颊,道,“这份供词上写的是你来锦衣卫自首时自己说的。你若现在说这不是你说的,那你今日来锦衣卫做什么?”

“我这儿的饭可不比醉仙楼……”

闻言,李十二全身发颤。

蒋瓛这句话里有话。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所谓的密谋都是笑话。

自己一直被枪使,他们一开始就没让自己活。

“你们——”

“老子是来——”

“你是来自首的。”蒋瓛接过他的话头,“你方才说那四个字‘臣蓝玉,愿效犬马’不是你说的。可这份供词上已经写好了,你若不愿意签字画押,那便说明你来锦衣卫不是自首的,是来替蓝玉探路的。探路的后果是什么,你知道么?”

李十二被按在椅子上,两个校尉的手还压着他的肩膀,像两座山一样沉。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走进这道门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不由他做主了。

“老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没有说过那些话……”

“我要见那和尚!”

蒋瓛没有接话,只是朝那两个校尉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十二的椅子忽然朝后倾倒下去,他的后背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后脑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棍子。

一棍落在他的小腿上,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撞了一下,又钝又尖地弹回他的意识里。

他刚喊了一声,第二棍落在他的肋下,他的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挤了出来,连声音都被堵住了。

他趴在地上蜷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呜咽。

蒋瓛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方才说那份供词上的话不是你说的。那好,本官问你——凉国公蓝玉派你与元裔密使会面,是在哪一日?”

“老子不知道……”李十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成了一截一截的。

“那本官替你想一想。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十九——兰州府城南那座宅子的主人,那天正好不在家。你带着一封信去了那里,见了什么人?”

“老子没有见过——”

第三棍落下来。

这一次是后背,他的脊梁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贴着皮肉碾过去。

他趴在地上,手指攥着青砖的缝隙,指尖已经磨出了血。

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像一条被钩住了腮的鱼,正在离水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尾巴,可每一次弹跳都让它离水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