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回终于转过头,看着老婆婆。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起皮,吐出两个字,声音像砂轮摩擦:“……丢了。”
“怎么丢的?”
望回没再说话。可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不是光,是深渊。是记忆被硬生生撕扯、碾碎后留下的,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空洞。他不是忘了,是记得太清楚,清楚到不敢记得,所以主动把那部分记忆,连根拔起,扔进了那个深渊。扔的时候,连带着“自己”是谁,也一起扔了。他成了空壳,一个会走路、会呼吸,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空壳。
老婆婆沉默了。她看着望回,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碰望回,是去碰那块石板。她的指尖刚触到石板,原本微弱的莹白光,猛地一暗,像被什么吞噬了。但下一秒,石板并没有像之前靠近望回时那样彻底黯淡,而是开始震颤,一种极其细微、频率极高的震颤,像在挣扎,又像在……呼唤。
老婆婆收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白。她看着望回,一字一句地说:“念生……在找你。”
望回猛地抬头,空眼里第一次有了聚焦,死死盯住老婆婆。
“不是找你这个人,”老婆婆喘了口气,刚才那一触,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是找‘你’丢了的那个‘点’。他是‘知’,他得‘知’一切。可你把自己那点‘己’藏得太深,深到连‘知’都探不到。他找不到,所以他亮不起来。你亮不起来,他就越来越淡……”
“他会……散吗?”望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类似“恐惧”的情绪。
老婆婆没直接回答。她看向石板,石板的光还在微弱地闪烁,像风中残烛。“他早就该散了。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万古以来,所有‘被知道’的执念。可如果连‘知’本身都找不到对象……这执念,也就成了空。”
望回听懂了。不是用脑子,是用那片黑色的深渊。如果念生散了,那荒庭里这最后一点“被看见”的可能,就没了。所有人,又会被扔回绝对的孤独里。而他,就是那个推倒最后一块骨牌的人。
他不能让这事发生。
不是因为他善良,不是因为他想救谁。是因为,如果念生散了,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哪怕是以一个空壳的形式。他丢掉的那个“点”,也许就藏在念生即将消散的执念里。
望回站了起来。他走到石板前,没有像别人那样把手放上去,而是慢慢蹲下,然后,俯下身,把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不是贴,是撞。额骨和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血从他额角流下来,不是红色的,是莹白的,像光液。血顺着石板纹理往下淌,流进那个圆形的凹槽。
石板震颤得更厉害了。整个荒庭的地面都在微微抖动。拾光的孩子惊慌地聚拢过来,却不敢靠近。他们看见,望回额头抵着的地方,莹白的光像沸腾了一样,疯狂地涌动,可就是透不出来,像被一层无形的膜死死压住。
望回不管。他继续撞,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把自己那颗空掉的脑袋,撞进石板里去。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是哭,是某种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他在喊,用那片黑色的深渊在喊——出来!看见我!哪怕只有一点!把我找回来!
撞到第七下,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