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生听着这般传奇的故事,下意识地说道:“爷爷说得那个人,就是眼前躺在坟冢里的老人?”
“不错。”老者轻叹一声,缓缓说道:“爷爷一辈子给人出谋划策,却难以比上他万一,先帝在世时,有好事者编排出西京三杰,一为谋杰,二为杀杰,三为人杰,爷爷一生沽名钓誉,混了一个谋杰的称号,另外一人擅长用计杀人,称之为杀杰,可只有面前这位老哥,能真正配得上人杰二字。”
善生听着听着,猛然间想到一个名字,再联系爷爷所说的话一想,不禁微微惊讶道:“爷爷,面前这位老人不会就是布衣宰相柳中正?”
老者点点头道:“就是他。”
善生一脸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位传奇般的老人居然会躺在面前这座孤单的坟冢里,左右一看,入目都是荒山野岭,右边那个废墟一般的村子更是惨不忍睹,他实在无法将这些场景和柳中正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老者微笑道:“想不到吧?所以我说他是真正懂得舍得两个字的人,先帝在位时,他不贪恋权势财富,一心只想强大秦国,修筑官道,稳固民生,操练军队,几乎付出自己全部的心血,没有他哪来的三次东征?先帝走了之后,他便孤身离去,世人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如果不是那些年爷爷和他关系不错,又怎么会找得到这个地方?”
善生领悟道:“爷爷,我明白了。您常说欲治国先修身,今天带我到这里来,是想跟这位老人学习修身一道。”
老者欣慰地点点头:“你的悟性一直很好,柳老头的本事还有很多,可无论什么,都比不上他当年这一退,激流勇退四个字说来容易,可世间不知多少英雄好汉倒在这上面。你是我的孙子,也会是朝家将来最有出息的子侄,入世做事是逃不了的,所以你更要明白舍得两个字的含义,才不至于将来迷失在人心中。”
“善生记下了。”年轻男人认真点头,他看着四周的情况,疑惑道:“爷爷,看眼前的情形,这位老人好像不是自然故去的,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呵呵。”老者淡淡笑了一声,问道:“善生,你还想听故事吗?”
朝善生十分乖巧地点点头。
老者歇了一会,缓缓说道:“当年我们三人在先帝爷手下做事,结下不少仇家,比如现在还留在西京城给大皇子做师父的那个老头,就被人挖去了双眼,而我行事相对隐蔽些,不像他那么刚烈直接,所以这些年没碰到过什么麻烦。至于柳中正,说实话他得罪过的人不少,可走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路子,让人输得无话可说,至少我没听说过,有谁想要在背后报复他。你说得不错,这个村子是被人毁去的,而眼前这百来座坟墓是同一时间立起来的,显然是被人屠戮残杀,但是我可以确定,这件事和柳中正没有关系,这位曾经名震天下的老人,竟然不过是受到牵连被人杀害,你说世间事还有没有道理可言?”
朝善生轻轻一叹,看向眼前坟墓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老者有些苍凉地对着坟墓说道:“老哥啊,你这一辈子究竟是为谁活着呢?”
坟墓静悄悄的,除了漫天风雪,天地间再也不会有人回答他。
更不会有人像当年那样拍着他的肩膀,温和笑着对他说:“荀火,今晚到我家来,嫂子做了你最爱吃的炖狗肉。”
他始终将他视作要赶超的一生之敌,而他仅仅是将他当做这辈子需要照顾的弟弟,所以他一辈子没有接受任何官职爵位,在新帝登基之后,更是飘然而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弟弟头上压了半辈子,是时候让他展露自己的峥嵘了。
老者伫立在风雪中,在这一刻挣脱开孙子的手臂,朝只有四个字的石碑缓缓跪下。
这一跪,晚了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