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天。惊蛰前六日。
她把那身衣服给妈换上了。不是寿衣,是妈活着时常穿的那件藏青色对襟褂子,纽襻是手工盘的,最下面那颗松了,用白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十三年前回家时缝的。她当时缝得不好,妈骂她手比脚还笨,骂完却一直穿着这件褂子,一穿就是十三年。
她给妈擦脸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妈的颧骨。凉的,硬的,像一块被雨水浸透又冻硬的土。她擦得很慢,从额头到鼻梁,从脸颊到下巴,像小时候妈给她洗脸那样,一圈一圈,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毛巾是热的,水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眼,水珠顺着睫毛滚下来,砸在妈的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
她给妈穿上袜子。妈的脚很小,三十五码,脚掌底部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几十年站在灶台前烙下的。她握着那只脚,手指陷进茧子里,像握着一块风化的树皮。她把袜子套上去,棉布的,厚实,吸了水,贴在皮肤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哭。不是忍住了。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落不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悲伤。是空。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像裂隙被打开之后,所有东西都掉进去了,包括悲伤本身。
她坐在床边,看着妈。妈躺在床上,穿着那件藏青色褂子,双手交叠在腹部,像睡着了一样。但沈听知道不是睡着。睡着的人会翻身,会打呼,会做梦时皱眉。妈不会了。妈的身体正在变硬,变冷,变重。像一块石头正在成形。
她伸手,把妈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小时候生病,妈这样拨她的头发。长大后回家,妈也这样拨她的头发。现在她拨妈的头发,手指触到头皮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彻底的、不可逆的坚硬。不是头发硬。是头皮下面的骨头硬了。像一口钟在最后一记之后,钟壁冷却,凝固,再也不会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下的那碗粥还在,表面结了一层膜,几只蚂蚁在上面爬,来来回回,搬运着凝固的米粒。她看着那些蚂蚁,看着它们细小的身体扛着比自己大几倍的食物,看着它们沿着树干爬上去,消失在枝丫间。生命就是这样。不问意义,不问终点,只是搬运,只是存活,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能带走的都带走。
她回到屋里,坐在灶台前。炉膛里的灰还是冷的。她拿起火柴,划了一根,点燃纸引子,放进炉膛。火苗舔着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往锅里添了水,抓了一把米,开始熬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熬粥。妈已经不在了。没人喝了。但她还是熬了。像一种本能。像一只被砍了头的鸡还要跑几步。像一口钟被敲碎了还要震动几下。
水开了,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她用锅铲搅了搅,压下去。粥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烟味,充满了整个灶房。这个味道她闻了二十三年。从她记事起,每天早上的第一个记忆就是这个味道。现在这个味道还在,但妈不在了。
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妈的位置上,一双筷子搁在碗边。另一碗她端起来,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烫的。烫得舌头发麻,但她不觉得疼。她机械地吞咽着,感受着热流从口腔到食道到胃里,感受着身体在吸收热量,在维持温度,在拒绝冷却。
她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擦干,和妈的那只碗一起放进柜子。然后她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看着天空。看着云在天上慢慢移动,像一群没有目的的羊。太阳升起来了,光线越过墙头,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暖。不是身体感觉不到。是心里感觉不到。心里有一块地方是黑的,冷的,像裂隙的底部,永远照不进光。
下午的时候,邻居王婶来了。隔着院门喊她,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她站起来,去开门。王婶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篮鸡蛋,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