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荣安堂,周淮青行走在抄手游廊,脸上神色未曾有半分变动。
外祖母的担忧,世俗的非议,他一清二楚。
无人知晓他蛰伏归来的真正目的,更无人看透他深藏心底的谋划。他故意对身份卑微的华若溪格外照拂,故意落人口实、引人诟病。
唯有将华若溪这枚靶子抬得显眼、摆得醒目,才能引诱暗处潜藏的魑魅魍魉,卸下防备、忍不住主动现身。
侯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越是浑浊,底下藏着的肮脏暗流便越清晰可见。
至于自身名声……只要手中权势稳固,几句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又何足挂齿。
如今他已然悄悄摸清侯府大半钱财往来脉络,顺着四房这条隐秘线索深挖下去,不愁抓不住他们掩藏多年的把柄。
而华若溪这枚棋子,恰好是搅乱全局、引蛇出洞最好的利刃。
华若溪有任务,那就是查账。
这个命令,周淮青并未明说,却是那夜暗卫卫七传达的核心。
可要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冲喜姨娘,去查侯府的中馈账目,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账房,是侯府的心腹之地,别说是她,就连各房的太太,若无老太太的许可,也休想窥得全貌。
“春禾,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华若溪由着春禾为她梳头,状似不经意地问。
春禾撇了撇嘴,小声道:“还不是那些事。昨日大厨房的刘妈妈还抱怨呢,说四房那边又要了上等血燕,还指定要南边新贡的,库房的钱管事去支银子,账房那边却说这个月公中的份例已经用完了,两边差点吵起来。”
钱管事……
华若溪的指尖微微一顿。
“后来呢?”
“后来还是四太太身边的张妈妈亲自去了趟账房,也不知说了什么,钱管事黑着脸就给批了银子。”春禾压低了声音,“府里下人都说,这侯府如今看着是大房掌家,实际上,谁有钱,谁才是真主子。四房财大气粗,连账房都得让他们三分。”
华若溪心中冷笑。
看来,这账房的钱管事,就是个突破口。
一个被手握实权的四房压得喘不过气,又不得不秉公办事得罪人的位置,最是外强中干,也最容易被撬动。
她要查的,或许根本不是那本放在柜子里的死账,而是这府里人心里那本活账。
“今日天气不错,陪我出去走走吧。”华若溪淡淡开口。
“姨娘,还出去啊?”春禾有些害怕,“万一又碰上五姑娘她们……”
“无妨,就去人少的地方。”
华若溪说去人少的地方,脚下却专挑着通往各处院落的必经之路。
她不快不慢地走着,像是在赏景,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果不其然,刚绕过一处穿堂,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刻薄的训斥声。
“……你个老东西,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我们四太太要的是雨前龙井,你送来这些陈茶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四房是不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二等丫鬟,正叉着腰,指着一个身形微胖、穿着管事服的中年男人鼻子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