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年。大寒。
她迷路了。
不是在外面。是在家里。早上醒过来,她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厨房门开着,水龙头在滴水,哒、哒、哒。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谜题。后来她饿了,才想起来是来做早饭的。
冰箱上贴满了便签。黄的、白的、粉的。有的字迹还清楚,有的已经洇开了,墨水分子散在纸纤维里,像一滩滩干涸的泪。她眯着眼辨认,念出声:“钥……匙……玄……关……“念完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拉开冰箱门,里面有一盒牛奶,过期了。她拧开喝了半口,皱着眉咽下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猫不在了。
她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翻碗柜。她习惯性地把碗往地下放了一个,等着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冲过来接住,像过去十年里每次这样干时一样。碗磕在瓷砖上,碎了。瓷片溅到她脚背上,她低头看,没觉得疼。
猫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想不起来。是上个月?去年?还是更早?她隐约记得有天早上喂粮的时候,猫没有跑过来。她喊了那个想不起来的名字,喊了好几遍,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她找遍了衣柜顶、窗台、床底、沙发后。没有。最后她在楼下花坛的土里看到了一小堆新翻的土,旁边卧着几根琥珀色的毛。
她当时站在那堆土前面站了多久?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觉得冷。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现在猫不在了,家里安静得可怕。以前猫睡着的时候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填满所有的空隙。现在那些空隙露出来了,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
她蹲在地上捡瓷片,手指被割了一道。血珠冒出来,红的,鲜亮的。她盯着那滴血看,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关于血的。说什么了?她使劲想,眉头皱得发疼。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句话很重要。很重要。
她把瓷片扔进垃圾桶,用纸巾裹住手指。纸巾很快洇红了。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缩成了一团,像被人攥过的纸。眼睛浑浊,眼白泛着黄。嘴角往下耷拉着,不是难过,是地心引力。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的血蹭在颧骨上,像一颗朱砂痣。
窗外有人在铲雪。大寒。一年里最冷的日子。她看着窗外那个铲雪的人,忽然觉得他长得像谁。像谁呢?她歪着头,努力想。那个轮廓,那个驼背的角度,那个停顿的节奏。像一个人。一个她应该认识的人。她张了张嘴,嘴里吐出一个没有声母的音。
不是。不是那个人。那个人不会这么老。那个人走路很稳,袖口扣得整齐。那个人画桥。对,画桥。拱形的。
她转过身,走到书架前。那本《自然地理学报》还在。她抽出来,翻。翻到缺了一块的那页,手指摸着那个方形的缺口。摸了一会儿,她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往门口走。她要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在等她。那个人问过她一个问题。
她出门了。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楼道里的扶手凉得像冰,她没扶,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膝盖咔咔响,像两枚坏掉的齿轮。
走到楼下,雪还在下。碎米一样的颗粒,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抱着那本书,站在桂花树前。树光秃秃的,枝干黑黢黢地伸向灰色的天空。去年秋天花开过吗?她不记得了。也许开过。也许没有。也许根本没有桂花树,是她编出来的。
她继续走。沿着那条小路,走过那排健身器材,走过那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裹着厚厚的围巾,正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脚步慢下来。那个女人的侧脸……那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