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源最近的心情很不错。
北境大捷,皇帝回京,朝堂上下气象一新。他作为内阁首辅,主持了凯旋后的各项善后事宜,事事妥帖,滴水不漏,连素来挑剔的御史台都挑不出毛病。陛下在朝会上当众褒奖了他两次,夸他“老成谋国,堪当重任”。散朝后同僚们纷纷向他道贺,他嘴上谦虚着,心中却颇为受用。
这一日休沐,他难得没有去内阁值房,而是留在府中,在暖阁里烤着炭火,品着一壶上好的武夷岩茶。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院中的梅枝上,薄薄一层,颇有几分雅致。他望着那雪中红梅,心情愈发舒畅,捋着胡须,随口吟了两句前人咏梅的诗句。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老爷,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是您的故人之子,从江南来的。”
李思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故人之子。从江南来的。
他放下茶盏,面色不变,淡淡道:“请他到书房稍候,我这就过去。”
管家领命而去。李思源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缓步走向书房。
书房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欣赏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小侄李澄,见过李阁老。”
李思源打量着这个自称李澄的年轻人——衣着朴素,但料子不差;举止谦逊,但眼神灵活。他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来客也坐。
“贤侄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令尊近来可好?”
“多谢李阁老挂念。家父身体尚健,只是时常念叨起在京中的旧友,尤其惦念李阁老。”李澄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奉上,“临行前,家父嘱咐小侄将此信面呈李阁老。”
李思源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按,似乎在感受信的厚度。然后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目光快速扫过。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看完后,他将信笺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没有收进袖中,而是就着桌上的烛火,将信点燃。火苗舔舐着纸页,迅速蔓延,片刻间便将那封信化为灰烬。
李思源看着最后一角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碎裂,然后抬起头,对李澄微微一笑:“贤侄一路辛苦,先在府中住下。京中近日天寒,出门走动不太方便,贤侄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管家说。”
李澄心领神会,起身拱手道谢:“多谢李阁老关照。那小侄就先叨扰了。”
管家领着李澄出去了。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李思源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
那封信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江南那边的人告诉他,那批货已经顺利出手,款项也已按约定分流完毕。一切顺利,暂无异常。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这种不安没有来由,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不疼,但总让他觉得不自在。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了。自从张崇文倒台后,他接手了那张庞大的关系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自问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破绽。那批私盐的交易,从江南到京城,沿途每一个环节都是用信得过的人,层层加密,绝无可能泄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不安,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出书房。雪还在下,院中的梅花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格外醒目。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株梅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花开得不错。”
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应道:“是啊,今年开得格外好。”
李思源没有再说话,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任由细雪落在他的肩上,慢慢地融化。
——
与此同时,太医院的值房中,沈逢春正对着一份名单出神。
那份名单上,是李思源近半年来所有接触过的、来自江南的人员名单。这是她通过太医院的人脉网络,花费了好几天时间才搜集到的。名单上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但每一个人的身份和背景,她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李澄。
这个人出现在名单上的频率很高,几乎每隔一个月就会来京城一次,每次都会去李府拜访。身份标注是“江南富商之子,李阁老远房侄辈”。
沈逢春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李澄,绝不仅仅是一个来京城走亲戚的富家子弟那么简单。
她用笔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了名单。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