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 威权

这一刀没砍到喉咙,那脑袋刚两半时,含混的嘶吼声还从喉咙里面拱出来。

这死相可谓凄惨之极,闻声而聚的一些军汉都是面无人色,他们营中的上官,脑袋就这样劈成两半了?!

“这是谁人?”砍了陶奋,沈柯胸中怒气少平,仍喘着气转向贾忠。

“是四太子一个小表舅子。”贾忠低声道:“不过张将军在的时候,却没有这般嚣张,平常倒也善战,据说四太子有意用他接替前锋营大将,可能是听将军上任,一时怒火迷了心窍……”

“迷了心窍?”沈柯嘿然,看着一群被从各个帐篷里揪出来的果体军汉和妇人,心中又是一阵窝火:“……迷了心窍……”

贾忠扫了一眼聚到台前看着陶奋残尸满眼战战兢兢的一众军汉,低声询问:“将军,这些人该如何处理?”

全杀了?

怒火如潮水般退去,沈柯看着战战兢兢等着处置的一群军汉,心头一阵怅惘。

现在的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杀了这些军汉吧。

布衣杀人,要用刀砍,劳心劳力,还可能会因此而死,上将杀人,却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但他们该死么?

他又看了眼地上的残尸,扪心自问,这个人该死么?

确然是该死的,论私,此人残暴不仁,仗势蛮横;论公,此人扰乱军法,不敬上官。不杀此人,何以正军法?何以树威严?

但沈柯却知道,自己能如此痛快地杀掉此人,更主要的因素却是刚刚心头被激起的愤怒,没有这愤怒催动,他怕是还要犹豫一番。

换句话说,若刚才伏地待死的不是这么一个嚣张蛮横仗势欺人的货色,而是一个犯了必死军法,却哀求乞命,甚至情有可原之辈,他还能够如此利落地下令行军法么?

想起羽公行军法杀人时候的模样,沈柯终于有些明白了羽公为何能够心如铁石。

那一幕真的发生时,自己会怎样做呢?

大概也会抑制住不忍之心,捍卫军法的威严吧。

人的心就是这样变得坚硬起来的。

沈柯一时有些恐惧,但也无可奈何,看着周围目光忐忑的军汉,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每人三十军棍。”

“是!”周屠领命,台下就是一片噼里啪啦。

贾忠却是暗暗皱眉,理智上讲,他也认为这时候大开杀戒并非善策,毕竟法不责众。但这处置显然非是源自沈柯经过权衡后的理智思考,而只是一时恻隐、妇人之仁,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这偏偏是最要不得的。

“那些妇人放出营去,任其生灭。”沈柯又看了眼那群瑟瑟发抖的妇人,叹了口气下令。

“是。”贾忠转头,安排别人做了,又回到沈柯身旁,犹豫一下,开口道:“大人,您现在是将军了,我们这些人,已不能如以往那般待你,你掌握大军权柄,更不能如以往那般……”

“其中利害我自晓得。”沈柯无奈笑道:“老贾,多谢你帮我。”

“无妨,其实我刚才本想劝谏将军……此人可不杀……”贾忠看着脑袋两半的陶奋,摇头叹气:“如此一来,将军你与四太子之间的嫌隙,就更大了。”

“我本就是公上提拔,行使军法光明正大,这事情有理有据,四太子又能如何?”沈柯皱眉,又想起了军议时那个目光阴郁的男子。

“莫非……将军您没察觉,公上在北府军里,情况有些尴尬么?”

“尴尬?”沈柯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明明掌管三军,偏偏是个副帅,事事要受四太子掣肘,却不知中州神威王如何想的,既是要平定北府,为何不让羽公一人统军,偏要加个添乱的。

四太子与羽公之间的争斗,沈柯在军中,尤其是这两日,已经见得清楚。对于北府三军而言,主帅内斗,绝对是大大的妨碍。

“如此安排,只是因为王上并不信任公上。”贾忠低眉道。

“不信任?”沈柯眉头大皱,盖天王在北府横行六年,无人能制,羽公一到,两年修戈,便把盖天王挤到了凛州一地,形势岌岌可危,如此用兵能力,岂是四太子能有的?这还不值得信任,谁值得信任?

他猛地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贾忠:“你是说,王上认为公上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连连摇着头。

“如何不可能?”贾忠声音低沉,犹如蛇信:“将三军而使为副帅,放一个四太子在他的头上,这等手段,还不是猜忌,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