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 鹤舞

世间真有能孤身敌万人之将?若真有,又会是怎么个威风法?

沈柯缓缓点头,心中有些明白,但更多是糊涂,但仍不忘朝玄珑镜道谢:“若日后沈柯有所进益,皆是玄师今日之恩。”

“莫如此说,你该谢羽公才是。”玄珑镜深深地看了沈柯一眼,收了银针,便踏布履离了床头,将针包放回箱匮,点一支新香插在香炉上头:“你先歇息柱香时候,随后羽公自来看你。”

“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见沈柯又要乱动,玄珑镜微一皱眉,沈柯立刻觉得浑身一僵,倒了下去,但见羽士从箱匮中掏出一本帛书,丢到床上:“你多年养生不慎,身上暗创颇多,若非先吃下大还丹,后有吾施针调理,恐性命难过不惑之数。只是如此尚有隐患,这帛书上的功架,你每日晨昏各做三遍,短则两载,长则四载,后患可弥。”

说罢,也不等沈柯道谢,便径直离房去了。

沈柯呆呆地躺在榻上,看着手边的那一卷帛书,正上面只写着《鹤舞》二个古字,其后便是一串绣像小人,做着各种身姿,形意舒展。

只是眼角余光撇着这卷《鹤舞》,心中思绪却都飘到了别的地方。

刚刚谈及武功时,心中产生的兴趣,却让沈柯回思起来,感到有些怪异。

也许是多年挣扎性命,让他无意间对自己的身手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吧,毕竟在过去种种艰险中保护住他性命的,也仅有这一身武艺了,这身杀戮技艺,已经成了他难以割舍的一部分了吧。

所以听得武艺进步之法,才会如此热衷?

沈柯不禁有些意兴阑珊,拿起《鹤舞》翻了两页,却是一页都看不进去,心念转动,又转到了羽公那里。

羽公不仅赐下大还丹,还让玄师亲自施手为他调理,这恩遇不可谓不巨,若是羽公再出言相揽,让他如何推拒?

大还丹何等重宝且不用说,单说玄珑镜这等天界羽士,即使脾气再好,再是平易近人,若无羽公授意,又怎会屈尊来照看他这个小小曲尉。

沈柯苦笑起来,脑海里一片乱麻,虽隐约想得这是上者权术招揽人心。但受恩如此,便是把命卖了,也是心甘情愿的吧。更何况他沈柯又是什么东西?一介草莽,从军位不过曲尉,又不算是什么名士,怎值得羽公如此俯就?更遑论施以权术?他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虽说羽公认为是沈柯帮他挡了一道妖毒,但沈柯自己知道,那妖毒本来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哪有临死之前不报仇而去对付别人去的?如此说来,他当时推开羽公也是判断失误下的多此一举,只不想却让羽公误以为承了自己恩德。

或许羽公自己不知,沈柯却不欲自欺欺人。

这一条命,是他欠给羽公的了,加上进入仓阳城的那一次,羽公救了他两次。

他捂住了脑袋。

如果羽公再次起意招揽于他,他还有什么理由推拒呢?就把命丢给羽公也罢了……

只是自己的双手,终究还要沾上更多的鲜血吗?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子之外,仍有隐约的火烟血腥气,以及阵阵喧嚣之声飘入。

城中的杀戮还没有停歇下来。

……

“沈郎如何?”

后堂茶室之内,羽公一袭青衫,坐于几案之前,手持书卷,见得玄珑镜入来,举手一指身侧几案,待羽士坐下,开口询问。

“尚好。”羽士颔首,右手拈起茶壶,自斟一碗,青茗香气徐徐飘开,他深深吸了口气,旋即睁眼,略带困惑地转向羽公:“公上爱重此子,似乎太过。”

羽公凝眉沉吟,缓缓摇头:“……仁而勇之士难得。”

玄珑镜视了羽公一阵,忽地微笑:“公上诳我。”

羽公不语,只是摇了摇头:“你觉得此子如何?”

见羽公顾左右而言他,羽士微微摇首,却也并不戳破:“勇诚勇也,匹夫之勇也,或有仁心,也只恐是妇人之仁,性子外和内刚,却是一头倔驴,观其神智却也清明,不像个傻子,只是有些傻气。”

说罢,他便看着羽公,只见其双眉紧皱,却又渐渐舒张,直到叹气出声,似是带着无尽唏嘘:“……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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