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下屠城令的人又不是羽公,便是报仇,也不应冲着他来才是。
四太子骁阳侯父子,才是这血色之夜的罪魁祸首。
沈柯心头一阵郁结,在这些手握重权的人心里,人命仿佛并不比草芥重上几分,只是一场意气之争,就用屠城来发泄怒气。
话说回来,身为北府军统领,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看他神情寂寥,难道仅仅只是与四太子不快,出来透气?
“解甲归去?归去?到哪里去?”
正胡思乱想间,羽公叹了口气,一个问题便让沈柯怔住。
归去?平了盖天王,离开北府军,又到哪里去呢?
他四顾故居,忽然心生叹息,八年流浪,这里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了。
只是心中对杀戮厌倦甚深,却一直没想过这些事情。
“盖天王一平,战事打完,北府就太平了吧。”他想了想,回答:“哪里不可以安身呢?”
“太平?”羽公语气怪异地反问,哪怕看不到他的脸,沈柯也仿佛能够察觉到,羽公此时脸上的表情:“哪里会太平下来?去了个盖天王,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蹦出个遮天王、偷天王,只要天下战乱不止,北府哪有太平之地?”
“那何时才能天下太平?”沈柯问。
羽公默然,默然良久,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沈柯又问:“公上贵为北府统帅,威震天下,竟也不知何时天下太平?”
羽公苦笑一声,回过身来:“我如你这许年轻之时,仗着几点聪明,便道只要寻得几个志同道合之友,尽展才学,就能安定天下。现在想来却是何其幼稚。天下之大,我等随神威王征战三十载,才建立得这一点基业,还只限于中陆一隅;如今看来,这点基业也是危机四伏;天下太平,嘿,怕是穷我一生,也无缘得见的了。”
危机四伏?
沈柯默然,他却想不到羽公竟然如此评价神威王府。
便是寻常北府小民,都知道中陆十州之内,神威王已得其六,统一中陆大势已成,建国称帝只在眼前,如此煊赫基业,竟也能被称作危机四伏?
他看着羽公眼中的寂寥,只能无奈叹息。
这些大人物是如何想的,他怎么可能想得明白。
他不过是个读过几本书,有些勇力的小兵而已。
只是看着羽公眼角的皱纹与额边的白发,沈柯才发现,白日进城时英姿勃发、丰神俊朗的羽公,原来是这般的苍老。
一阵凉风吹了过去,羽公吐了口气,沈柯却是一阵紧张,他分明听见身后的井里,不轻不重地飘出一声咕噜声。
羽公的视线顿了一下,走了过来,抚摸着井口石沿,沈柯也顺势转身,却见井下一片黑洞洞的,夜深光线暗淡,井下人似乎知道不妙,乖觉地藏了起来。
他略略松了口气,却见羽公的视线定定地盯着井口,似乎还没有发现,心思一转,便道:“八年前盖天王攻入仓阳城时,卑职便藏在这井里面,侥幸躲过一劫。”
“八年之前?八年前你住在这里?”羽公闻言一转头,看着沈柯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怪异非常,让沈柯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他只是想转移一下羽公的注意力而已,却没料到引起了这般大的反应。迎着羽公锐利的迫视,沈柯但觉双肩犹如被压了数万斤石块一般,脚下一动也动弹不得,汗水不断从后背冒出,这时他才领教到天下名将之威慑,如此威势之前,他纵使有冲锋陷阵之胆,仍感难以承受。
“你姓沈……”沈柯听得羽公自语般的询问,艰难地点头,却见羽公眼神更加锐利:“你射箭百发百中,是因为你这双眼睛,此眼能看透雨雾浓烟,在黑夜中也能视物如常,能看清阵上矢石轨迹,我说得可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