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壁上观·柒【无面】

画面跳过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不再是血色,而是苍凉的灰白。

不再是天衍剑宗的废墟,而是连绵不绝的雪山。

那个曾经三丈高、浑身鳞甲、双眼喷火的魔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却佝偻着背的苦行僧。

他穿着破烂的百衲衣,赤着双脚,每一步都深深陷进及膝的积雪里。

但他怀里,依然紧紧抱着一具尸体。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那是一具被岁月和法术刻意保留下来的“干尸”,或者说,是一具被封存在寒冰中的“琥珀”。

明月依旧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只是颜色早已黯淡,像是一朵被风干了的血玫瑰。她双眼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永远不会醒来。

萧杀——或者说,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了——就这么抱着她,走了一年,两年,或许更久。

他不再嘶吼,不再杀戮。

魔气虽然依旧在他体内奔腾,但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着。

那意志力,叫做悔。

悔自己无能,悔自己入魔,悔自己杀孽太重,悔自己……没能护住她。

他走过荒原,走过戈壁,走过无数个村庄和城市。

人们看到他,有的惊恐,有的怜悯,有的指指点点。

但他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有怀里的明月,和脚下无尽的路。

终于有一天,他走到了一座破败的古庙前。

庙里没有佛像,只有一尊残缺的石像。

一个老和尚正坐在石像前,敲着一段枯木,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音单调,却奇异地安抚人心。

萧杀停下脚步,站在庙门外。

老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睛,没有惊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老和尚没有问他谁,也没问他为何抱着具尸体。

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你心中有魔,佛亦有魔。”

“若不能斩去‘我相’,终将被剑吞噬。”

“若不能放下‘执念’,永世不得解脱。”

萧杀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听懂了。

这老和尚,看穿了他。

看穿了他体内的魔,也看穿了他心里的执念。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怒吼,想质问苍天。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死死抱着明月,像是在抱着最后一点尊严。

老和尚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敲着那段枯木。

“笃……笃……笃……”

那声音,像是敲在萧杀的心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抱着的那具尸体,变得无比沉重。

不是重量,是罪孽。

他杀了一千人,一万人,为了她。

可她回来了吗?

没有。

他只是用她的死,作为自己杀戮的借口。

他才是那个,真正困住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萧杀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跪佛,是跪那老和尚。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那只因为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用指甲,狠狠地,一下一下,刮擦着自己的脸皮。

一下,两下,十下,百下……

鲜血混着雪水淌下,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在毁容。

他在斩我。

他要刮掉这张脸,刮掉“萧杀”这个人,刮掉那个曾经发过誓却没能做到的自己。

他要变成一个“无面”的人。

老和尚停下了敲击。

他看着萧杀,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又归于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萧杀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萧杀正在自残的头顶。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佛力涌入,止住了萧杀的流血,也抚平了他脸上的伤口,却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疤痕,让他彻底变成了一张“无面”的脸。

“既已无面,便无需再念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