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妗把那张“补列一行”的表折了一下,压在掌心里,声音稳得不像刚才那个被气味逼得反胃的人:“你还记不记得,门口那盏灯是不是一直照着人影的后背?”
程砚眉心一跳,似乎想起什么。
“记得一点。”他低声说,“那时候我站在台阶下,灯从上面落下来,照不到脸,只照到影子。她让我别往里面看,说门前那一段不是给人站的。”
姜妗盯着他,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直。
不是给人站的。
也就是说,门前那一段本来就是筛人用的。先在门口照一遍,再往里补一行,回廊才开始接收。那一段灯下,不是入口,是复核。不是请你进去,是先看你还算不算完整。
后门外那道影子像是等得不耐了,轻轻往前挪了一步。走廊里的白光也跟着亮了半寸,薄得像一层刚擦过的骨灰。姜妗几乎能感觉到那光在找她,像要先把她的名字从舌尖上照出来,再顺手塞进表里。
班里有人已经坐不住了,椅子往后拖出几声乱响。窗外那层倒影里的走廊更清楚了,尽头那点白像灯芯一样,正一点点鼓起来,像是要把门前那一行彻底补满。
“姜妗。”程砚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你别过去。”
他掌心全是汗,声音却绷得发紧:“这次不是问答,是圈套。它在逼你自己站到灯下。”
姜妗看着他,没立刻抽回手。
她知道程砚是对的。学校已经在改规则了,说明它不再满足于夜里吞人,它想让她主动走进那个位置,亲手把自己的原名交出去。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能退。
“它想让我站过去,就说明那里有东西。”她轻声说,“有东西藏得比删改表更深。”
程砚的呼吸一滞。
姜妗把他的手一点点拨开,动作很稳。她没有立刻朝门外走,而是先转向讲台边,把那张签字页和补列表一起塞进书包最内侧。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抬头看向后门。
门缝外的灯光比刚才更白了。
白得像一只已经睁开的眼。
“别拦我。”她说。
程砚喉咙一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姜妗说完,反而朝门口走了两步。
她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不是去碰一个会吞人的地方,而是去把一条原本藏着的线拽出来。那道门外的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影子往后退了半寸,像是故意给她留出一点灯下的位置。
教室里有人压不住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别去!”
姜妗没有回头。
她在门前停了一下,先抬手按住门栓,却没有立刻拉开。她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有一种微弱的震动,像灯下正有东西在慢慢贴近。她忽然明白,真正危险的不是开门,而是那道白光已经沿着门缝开始找她。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猛地伸过来,直接扣住她的肩,把她往回拽了一把。
力道极大,姜妗整个人被迫向后退了两步,几乎撞进程砚怀里。门栓被她手肘带得一滑,后门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那道白光倏地从门缝里薄薄地切进来一线,照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上。
也就在那一瞬间,姜妗看见了。
不是门外那道人影。
是门前那段被灯照得发白的地面上,竟然浮着一行极淡的字,像从旧纸里渗出来的。
`姜妗补签。`
她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程砚正扣着她的肩,把她往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硬生生带。那一下力道很重,重得近乎强硬,像他宁可让她恨,也不肯让她站进那道光里。姜妗被他拽得后退时,视线最后扫过门前那行字,脑子里骤然一空,又立刻更清楚地炸开。
不是“姜妗要补签”。
是“姜妗补签”已经写在那儿了。
这不是邀请,是登记。不是进入,是入册。那一刻她几乎能确定,今晚只要她再往前一步,自己的名字就会被灯下那套旧规重新接上,接进一份她还没拿到全貌的名单里。
程砚把她强行带出灯下时,门外那点白光骤然抖了一下,像被人从中间折断。教室里顿时一片死静,连呼吸声都像被那一下掐住了。姜妗被他拽到阴影里,肩头还残着那股被灯逼近的冷意,脑子却因为刚才那一眼而异常清醒。
她终于看见了。
灯下不是空的。
灯下有字,有名,有被补出来的那一行。
而那一行,正是她要查到底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