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0章 血沃武昌城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预备队!预备队跟我上!”

他扔下望远镜,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步向城下冲去。身边的警卫员想拦,被他一把推开:“闪开!我是总指挥,不是缩头乌龟!”

程振邦在后面喊:“砚之!你疯了!回来!”

沈砚之头也不回。他不能回去。他必须到最前面去,和士兵们在一起。只有站在他们身边,他才有资格命令他们冲锋,才有资格看着他们死去。

他冲到宾阳门缺口下。这里已经是一片地狱。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血顺着砖石缝隙往下流,像一条条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味,呛得人几乎窒息。敢死队员们已经和守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枪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冲上缺口,一枪撂倒一个正要举刀砍向敢死队员的北洋军。枪口滚烫,灼烧着他的手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敌群中冲杀,驳壳枪“啪啪”作响,每一枪都精准地撂倒一个敌人。

“总指挥!小心!”一个敢死队员猛地扑过来,用身体挡住沈砚之。几乎同时,一颗子弹打进那队员的胸膛,鲜血喷了沈砚之一脸。

是那个湖南籍的小战士。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圆睁着,死不瞑目。

沈砚之没有时间悲伤。他一把推开小战士的尸体,继续向前冲。他看见陈烈,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断了,用布条挂在脖子上,却仍然挥舞着大刀,砍翻一个又一个敌人。他看见赵大夯,那个湖北老兵,正用刺刀和敌人肉搏,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杀——!”沈砚之怒吼着,声音撕裂了夜空。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弹。只觉得身体像被火烧,像被刀割,像要散架。但他不能停,不能倒。他身后,是千千万万双眼睛,是程振邦,是敢死队,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兄弟,是那些还在等着他们的百姓。

突然,一声巨响,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是一颗手榴弹,不知是哪一方的,在人群中爆炸。气浪把他掀翻在地,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左腿一软,跪倒在地。低头一看,小腿上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汩汩而出。但他顾不上这些,只用手撑着地,想重新站起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抬头,是程振邦。程振邦不知何时也冲了上来,脸上满是硝烟和血污,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站得很稳,像一座山。

“走!”程振邦只说了一个字,用力把沈砚之拉起来,架在肩上。

沈砚之想挣脱,却被程振邦死死按住:“别逞强!城快破了!你得活着!带着我们活着进去!”

沈砚之不再挣扎。他靠在程振邦肩上,看着前方。

前方,宾阳门的缺口处,敢死队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城头。是陈烈,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面被血浸透的旗帜,插在了城垛上。然后,他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城破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城破了——!”千万人跟着喊。

喊声像海啸,像雷鸣,冲破了枪炮声,冲破了夜空,冲向武昌城,冲向整个中国。

沈砚之看着那面旗帜,看着城头上飘扬的红色,看着那些还在搏杀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腿上的伤不疼了,身上的疲惫消失了。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冲上眼眶,冲上喉咙。

他想起二十年前,山海关的雪夜,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上没有奴役、没有压迫的日子。”

他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武昌城,破了。

四、黎明:血色的新生

10月10日,凌晨四点。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武昌城,宾阳门。

沈砚之站在城头上,身上、脸上、手上,全是血和泥。军装被撕成碎片,左腿的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饱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松树。

程振邦站在他身边,左臂已经重新包扎,但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看着沈砚之,看着这座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城池,眼神复杂。

城头上,到处是尸体。北洋军的,革命军的,横七竖八,叠压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血把城砖染成深褐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些幸存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沉,像在搬运自己的灵魂。

城下,是欢呼的人群。革命军士兵们,有的互相拥抱,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跪在地上,亲吻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他们赢了。他们用一个月的围困,用无数条生命,换来了这座城,换来了这场胜利。

远处,长江水滚滚东流,在晨光中泛着血色的波光。江面上,几艘悬挂着革命军旗帜的炮艇,正在缓缓行驶,汽笛长鸣,像在为死者哀悼,又像在为生者欢呼。

“砚之,”程振邦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欣慰,“我们赢了。”

沈砚之没说话。他只是望着东方,望着那轮即将升起的太阳。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的云已经红了,像被血染过一样。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小战士,赵大夯,陈烈,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再也看不到这个黎明,看不到这座城被攻克,看不到革命胜利的这一天。但他们的血,已经渗进了这片土地,渗进了这座城,渗进了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

“振邦,”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赢了城,但革命,还远没有结束。”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武昌城破了,但中国还有多少座“武昌城”?还有多少军阀,多少列强,多少压迫和苦难?北伐,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程振邦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但只要我们还在,只要还有人像他们一样,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革命就不会停。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一个真正的新中国,在这片废墟上站起来。”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程振邦。看着这张和他一起走过二十年风风雨雨的脸,看着这张脸上坚毅的神色。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他伸出手,程振邦也伸出手。两只手,一只沾满血污,一只缠着绷带,紧紧握在一起。

“走吧,”沈砚之说,“进城。去看看我们打下的江山,去看看那些还在等着我们的百姓。”

两人并肩,向城内走去。

城门口,聚集着一些胆大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闪着光。他们看着这两个浑身是血的军人,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一碗水。碗是破的,水很浑浊,但老妇人的手很稳。

“长官,”她声音沙哑,像枯叶摩擦,“喝水。你们……流血了。”

沈砚之看着那碗水,看着老妇人浑浊却清澈的眼睛。他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喝下。水很凉,带着泥土的味道,却像一股清泉,流进他干涸的喉咙,流进他滚烫的心里。

他喝完,把碗还给老妇人,然后,对着她和所有百姓,缓缓鞠了一躬。

这不是总指挥对百姓的施舍,是一个革命者,对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最深的敬意和承诺。

程振邦也鞠了一躬。

周围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也纷纷放下武器,向着百姓,向着这片土地,鞠躬。

晨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武昌城头,洒在那些血迹斑斑的城砖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像某种新生的印记。

武昌城,在血与火中,迎来了它的黎明。

而沈砚之知道,这黎明,是用无数人的生命换来的。这黎明,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人,正走在同一条路上。

因为,这片土地,值得他们用生命去守护,去建设,去爱。

他抬起头,迎着朝阳,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然后,迈开脚步,向城内走去。

身后,是血染的城头,是死去的兄弟,是刚刚开始的黎明。

前方,是未知的征程,是更广阔的天地,是那个他们用生命追寻的,新中国的梦想。

(第050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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