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裴渊离开西苑，骑着御赐的辽东黑马，在几名锦衣卫的护卫下，悠然地走在宽阔的长安街上。

路过东华门时，正巧遇见几名刚刚散衙的翰林院编修。

这些年轻的清流官员，穿着青色的七品官服，正聚在一起，愤愤不平地议论着朝政。

“那裴渊在江南横行霸道，如今竟然还加封了太子太保。我等十年寒窗，难道就是为了在这等奸佞的阴影下为官吗？”

一名年轻编修义愤填膺地说道。

另一人叹息道：“慎言。那活阎王深得圣眷，如今更是权倾朝野。听说连李阁老都避其锋芒。咱们人微言轻，又能奈他何？”

正说着，那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名编修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大红蟒袍，俊朗邪魅的青年，正高踞马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

大明朝规矩，除了特赐，任何人不得在皇城内骑马。

这青年不仅骑马，而且骑得那般理直气壮。

几名年轻编修顿时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脸色瞬间煞白，吓得连连后退。

紧紧贴在红墙边，大气都不敢喘。

裴渊并未勒马，只是任由马匹以极慢的步伐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没有开口训斥，也没有拔刀示威。

他只是在经过那名方才骂他奸佞的编修面前时，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闲适而又张狂的笑意。

“读书是好事。只可惜，这大明朝的天下，不是靠几句酸诗和满腹牢骚就能撑起来的。”

裴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砸在这些年轻官员的心头。

“好好读你们的书吧。这外头的风浪，有本官这等奸佞替你们挡着，你们方能在这京城里，安心地做个忠臣。”

说罢，裴渊一抖缰绳，辽东黑马发出一声清脆的长嘶，扬长而去。

只留下那几名翰林院的编修，呆立在晚风中。

他们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

京城的天气闷热得宛如一口烧热的大铁锅。

连日未曾落下一滴雨水，胡同里的黄土被车马一碾，便腾起半天高的尘灰，久久不散。

外城那些寻常百姓，皆是赤着膊在树荫下摇着破蒲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然则，什刹海畔的右都督府内，却是一派清凉宜人的避暑仙境。

后花园的听荷水榭建在水波之上，四面垂着轻如薄雾的雨过天青色鲛绡纱。

水榭四角，各放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黄铜冰鉴，里头镇着内务府特供的天然藏冰。

几名穿着轻薄夏衫的俏丽丫鬟，正手持孔雀翎羽扇。

将那冰鉴里散发出的丝丝寒气，徐徐扇向水榭正中。

裴渊身披一件宽松柔软的冰蚕丝长袍，半倚在紫檀木精雕的罗汉床上。

手中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盏，盏中盛着镇过冰的酸梅汤。

“大人。”

锦衣卫百户陆铮掀开鲛绡纱帐，放轻脚步走入水榭。

“外头情形如何了？”

裴渊端起水晶盏浅浅饮了一口，语调散漫，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