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惊蛰(六)

陆雨霁动了动唇,没有辩驳,取出一个雪白瓷罐。

里头堆着指节大小的梨糖,色如琥珀,淡淡梨香扑鼻。他挑了最大的一块,用锦帕托着,放进她掌心。

梅念一怔,慢慢握紧梨糖。因她小时候每日苦药,被苦得发脾气,陆雨霁便习惯了随身带着糖。

可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留着这个习惯。

盯着看了半晌,梅念吃掉了它。淡淡甜味弥漫在唇舌间。

屋外天光大亮,日光驱散了残余雾气。

“师妹,出门吗?”陆雨霁问。

梅念朝他伸手,又要了一颗。她咔嚓咬糖,不说话,盯着门外杂草丛生的地面,漂亮的眉皱起。

日光斜斜映入,照得梅念鬓边的花生动鲜活。

他默默弯下腰,伸手将人抱起。于他而言,梅念实在很轻,像只张牙舞爪、不许人轻易触碰的猫。

大小姐终于满意了。

两条柔软的胳膊环上来,搭住他宽阔的肩。她口中含着糖,双腮鼓起,强调道:“地上很脏。”

似霜雪堆砌的青年微微垂首,日光落于长睫,细碎的光掉入冰蓝眼眸里。

回来之后把院子扫干净。他想。

*

深林漫无边际,最高的地方便是树顶。

梅念被陆雨霁抱在怀里,下方树冠密集,放眼望去,如大片绿云堆聚。

李小姐院里的定魂阵是以物设阵,这里的同样是,难度却翻了不知几倍。

郁郁葱葱的树木挤在一起,很难看出细微的区别。

如果换成另一件麻烦事,刚开始就那么烦人,梅念一定会撒手不管。

可破阵不同。

她最喜欢的便是拆解旁人的法阵,像剔骨削肉般把法阵一点点拆开,想象它轰然溃散的模样。

梅念盯着脚下的林子,耳边的风声、虫鸣消失了。

天地静默,只有她与一棵又一棵的树。

它们被梅念剥去树枝与绿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地面成了棋盘,树是布阵人的棋子,把猎物困在其中。

梅念的视线不断移动,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每锁定一棵树的位置,脑海中的阵图便清晰一分。

时间的流逝变得微乎其微。

旭日一点点升起,日光渐渐刺眼。陆雨霁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适时伸来,遮去刺目的光线。

她就这么盯着,一刻不停,直到接近正午。

脑海里的棋局基本成型那瞬,梅念从极其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发软,整个人伏在了陆雨霁肩头。

柔软与香气一同扑来。

陆雨霁下意识揽住她,掌心悬于后心处,将灵力徐徐渡入。

温和灵力缓解了消耗过度的不适,梅念的唇越抿越紧。

她厌恶自己的孱弱。厌恶这副不如修士的身体,更厌恶在旁人面前露出弱态。

尤其是在陆雨霁面前。

梅念反手一推,阴沉着脸道:“用不着,回去。”

悬于她后心的处的手掌停顿了片刻,缓缓撤开。陆雨霁没说什么,飘然落至地面,将梅念抱回了临时落脚的屋舍。

梅念让他找出笔墨,一刻不停开始把脑海里的布局拓下来。

林子太大,法阵比想象中庞大得多,要赶在记忆模糊之前将它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