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冰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的紧张压下去。他想起东西哥当年对他说过的话——“站上讲台,底下的人就是你的兵。你不慌,他们就不乱。”
他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这一堂课讲的是数学。他在黑板上画辅助线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东西哥——东西哥在重阳镇中学教几何,在黑板上画圆从来不用圆规,一根粉笔转一圈,就能画出一个标准的圆。
他学着东西哥的样子,侧过身子,让全班学生都能看见粉笔在黑板上运行的轨迹。粉笔在墨绿色的板面上轻轻滑过,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啄木鸟在敲树干。
画完线,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同学们,辅助线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敢不敢画之分。画对了,你就找到了捷径;画错了,擦掉重来就是了,总比什么都不敢画强。学几何,就是学一个‘敢’字——敢想、敢画、敢错、敢改。你们平时考试,有多少人看到几何题,连辅助线都不敢画?”
台下有几个学生偷偷点了点头,互相看了一眼。有个坐在角落里的男生,把脑袋从胳膊上抬了起来,推了推眼镜。
李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听了整节课。他一开始还在试卷上批改着,可听着听着,红笔就放下了。到后来,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茹冰讲完最后一道例题,放下粉笔的时候,李旺站起来,带头鼓起了掌。他的掌声又响又脆,在教室里回荡着。
“冷老师,你以前真的没教过书?你这教态,比我们学校好些正式老师都强。那些老师教了十几年,还不如你一个大学生——你讲课的时候,学生们没有一个走神的。连后排那个最爱睡觉的胖子,都睁着眼睛听你讲了一整节课。”
茹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子红了一片。
“我堂兄是中学老师,我小时候跟着他学了点皮毛。他在黑板上画圆,从来不用圆规——我这些,就是跟他学的。他跟我说,教学不是把知识灌进学生脑子里,是把学生脑子里的东西勾出来。”
李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堂兄,是个人物。改天有机会,一定介绍我认识认识。”
从那天起,茹冰正式成了培训班的老师。
他每天要上五节课——上午三节,下午两节,从早上八点一直站到下午五点。虽然累,可心里踏实。腿站得酸了,就在课间坐在讲台边上歇一歇;嗓子讲得哑了,就去水房接一杯凉水润润喉咙。
拿到第一天工资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路边卖凉粉的小摊前排着长队,空气中飘着辣椒和醋的味道。
茹冰从李旺手里接过那几张钞票——六张十块的钞票,李旺说,试讲也算钱,他一张一张地数,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他在街角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投进两角钱硬币,拨通了冷姑爷家附近村上的电话。电话是那种老式转盘拨号机,转盘咯吱咯吱地响,拨完一圈,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拨下一个数字。
电话那头,村上的会计接的,让他等一下,派人去叫家里人。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滋滋电流声,等了足足十分钟。
接电话的是茹心。
“大哥,你在哪里?阿姆天天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回来。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还念叨,念叨得阿爷都吃不下饭了。”
茹冰沉默了一会儿,手紧紧攥着话筒。话筒是黑色塑料的,已经被无数人握过,表面磨得发亮。
“跟阿姆说,我在西都找了个临时工作,在培训班当老师,教初中学生。吃住都有人管,不花钱。等培训班结束了,我就回去看你们。让阿姆别担心,我挺好的。回来的时候,哥给你带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