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分身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上的朱砂落在奏折边角,晕开一小团暗红的印子。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沙沙声顺着窗棂钻进来,落在众人耳边。
半晌,嬴政分身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六百英才,四百死士,最小的才十五六岁……”他重复着这几个数字,指尖慢慢攥紧了笔杆,指节泛出冷白,“你们穿越时空隧道,经历空间碾压来寻孤,把命抛在这战国的泥沼里,一个个都想着倾尽所有助孤,可孤……”
他顿住话头,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记着各地灾情的密折,末了才沉沉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滚烫的情绪硬生生压进了胸腔:“孤何曾想过,要拿你们这些后辈的命,去堆一个所谓的盛世。”
叶平站在原地,看着嬴政分身脸上难掩的动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太清楚嬴政的性子,这位始皇帝从来都不是只会索取的君王,他要这天下一统,要这苍生安歇,却也从来把每一份为他付出的性命,都实实在在记在了心里。
这些年来,每一位穿越者离世,嬴政都会亲自在瞻先阁为他们镌刻姓名的牌,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他们的姓名、来自哪个行业、为这个时代做过什么。哪怕是最早牺牲在入秦路上的那几位,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牌也依旧立着,一字一句都不曾含糊。
“政哥,我们本来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叶平沉声道,“我们那个时代的人,都记着您当年书同文、车同轨、一统华夏的功绩,也遗憾您没能亲眼看到一个长治久安的盛世。我们来,不是为了给您添负担,是想帮着您,把该走的路走得更稳一点,把该留的东西,留得更久一点。”
一直飘在旁边的曦也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他们从未来而来,本就是带着执念的,早在穿越时空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结局的准备。你要做的,不是愧疚,是带着他们的期盼,把这条路走下去。”
站在一旁的赵高捧着茶盏,垂着眼一言不发,只有握着托盘的手指悄悄收紧。这些年他看着这些穿越者来了又走,看着他们把一个又一个新奇的东西带到咸阳,也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消散化成荧光飞入嬴政心口,心里早已有了说不清的滋味。此刻他上前一步,默默给嬴政分身在茶盏里添满了热茶,氤氲的热气很快模糊了桌角的朱砂印。
嬴政分身端起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静果决的帝王。他看向叶平,语气重新恢复了平稳,只是多了几分叶平从未听过的柔和:“你说你已经把该教的都教了,想留下来陪孤,那便留下吧。”
“陪孤看看这咸阳城的雪,看看关中的麦,看看你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把新路一步步走起来。”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至于你担心的时日无多……孤不会让你轻易就走。只要孤还在,便会想方设法,留你多看看这盛世的开头。”
叶平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抹了抹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惯有的淡笑:“那我可就不走了,以后每天都来蹭政哥你的好茶,可别嫌我烦。”
“孤求之不得。”嬴政分身放下茶盏,重新拿起朱笔,却没有立刻落下,反而抬眼看向叶平,“对了,之前在30世纪小周给孤的那些杂交麦种,去年在关中试种,亩产比寻常麦子多了足足三成,地方官的奏折刚递上来,你要不要看看?”
叶平眼睛一下子亮了,连日来萦绕在心头的阴郁瞬间散了大半,几步就走到书桌边,伸头凑过去看那奏折上的字。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肩头,落在摊开的奏折上,把墨字烘得格外温暖。
殿外的风又起了,这一次却带着麦子成熟的清甜香气,顺着敞开的殿门吹进来,满殿都是生机的味道。
叶平带着玩笑的口气跟嬴政的分身聊天,语气轻松,带着几分促狭:“说起来,万家那小子也真是挺不厚道的,都见到本尊了,还拉着你聊了整整三天三夜,天南海北、古今中外估计都聊了个遍吧?怎么,他就没想着把我们这些老熟人引荐引荐,也好让我们沾沾光,听听始皇帝陛下的真知灼见?”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追问道:“对了,政哥,那个臭小子到底给了你多少好东西?我是说,他把我那30世纪的老底儿,都掏出来孝敬你了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