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
白宫。
夜,
十点二十二分。
加利福尼亚州的计票数据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一块一块地露了出来。
西海岸的选务系统永远慢条斯理,仿佛整个太平洋的惰性都渗进了他们的打孔机里.....但当洛杉矶县和橙县的开票率同时越过百分之六十的时候,悬念死了。
ABC率先打出那条蓝色横幅,三秒钟后NBC跟上,像是两匹并辔而行的马:
“布什总捅获得超过二百七十张选举人票,成功.....”
白宫二楼的电视间里,安静了一瞬。
像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又像是所有人都提前排练过这一刻,却在它真正到来时发现排练毫无用处。
然后,欢呼声炸开!
华盛顿的胜利者不嚎叫,像是被熨斗烫过三遍的欢呼.....
幕僚们互相击掌,不痛不痒;年轻的研究员们把拳头抡向空气,却在半途收住了发力的肌肉,仿佛空气里挂着一面易碎的水晶灯;有人吹了声口哨,立刻被自己咽了回去,因为芭芭拉·布什就坐在两米外的摇椅上。
老布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
抬起下巴朝着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足以把过去十四个月,初选的嘲讽、民调的腰斩、佩罗那架在电视里嗡嗡作响的螺旋桨、辩论台上克林顿指着他鼻子的那根手指,统统从胸腔里挤出去。
一个十八岁的鱼雷轰炸机飞行员,一个被击落过...在太平洋上漂着等过 死亡 的人,早就学会了不在最响的时候庆祝。
因为最响的时候,往往离危险最近。
“再来四年!”年轻的通讯助理举起了手里的可乐罐。
“再来四年!”人群低声应和,像是教堂里的一句阿门。
芭芭拉从摇椅上站起来,走过去,用她那串标志性的三层珍珠项链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肩膀。
她什么都没说。
结婚四十七年的女人不需要说话.....
她只是在提醒他,也提醒这个房间里所有头脑发热的年轻人:赢了选举,只是意味着明天早上的仗比今天更难打。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墙角那台还开着的电视上。
电视里,各台的主持人们正用加急的语速翻动着各州的版图,蓝色的块越来越大,像一场无声无声蔓延的洪水。
而洪水中央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小石城的州长官邸里,看着同一块屏幕。
老布想到这里,笑容淡了一点。
胜利者与失败者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不重要。
重要的是,再过一会,那个失败者的电话就会打进来。
这是米利坚政治最后的仪式之一,文明的外衣既然脱下来了擦汗,总还得穿回去见客。
十点四十七分。
椭圆形办公室。
幕僚被清退得很干净,连速记员都留在了门外。
厚重的门扇合拢之后,这间办公室忽然显出种教堂般的空旷.....
屋顶上那盏艾森豪威尔时代的吊灯洒下黄澄澄的光,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墙边的壁炉没有生火,炉膛里干干净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五个人。
赢家坐在坚毅桌后面。
百多年来,多少人在桌子上签过字,多少人被桌子上签出去的字埋葬。
贝克站在窗边,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整晚唯一一颗。
这位曾在三届政府里救过三次火的老国务卿,此刻的站姿依然像在参议院听证会上作证。
盖茨坐在侧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文件夹,那是他的习惯,手里必须握着点什么,哪怕是永远不会翻开的东西。
芭芭拉坐在稍远处的扶手椅里,织着一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
还有陆深。
他站在房间侧后方那片光圈的边缘,半张脸在灯下,半张脸在暗处,安静得像一件属于这间办公室的家具。
电话响了。
老布看了一眼腕表,十点四十七分,比他预计的早了十三分钟。
克林顿没有等到全部州的票数确认就打来了,这说明小石城那边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连败选时间都要抢的人,是一个不肯认输的人。
老布拿起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晚上好,州长。”老布的声音温和得体,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校友。
“总捅先生。”
听筒那头的声音沙哑疲惫,但被强行熨平了,每一种情绪都被压在音节的下面,
“我打电话来,正式祝贺您赢了。
这是一场艰苦的竞赛,米利坚人民已经做出了选择....”
电话那头极轻地自嘲了一声,
“为了这个国家,我们必须往前走。”
标准话术,教科书级别。
如果电话在这里挂断,今夜就会成为政治文明史上又一个可以写进中学课本的夜晚。
老布刚要开口回礼,听筒里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变了。
那是另一个克林顿。
“总捅先生, 通话记录应该还在录,我知道。所以我只占用您九十秒,说几句……不录在历史里的东西。”
免提键旁边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录音磁带在转。
“总捅先生,我输了。
我认。
政治上的账,我认得干干净净,输就是输,我四年以后.....或者八年以后,或者永远,都没有怨言。”
克林顿的声音里出现了被碾碎之后又勉强捏拢的诚恳,“但我要说的不是政治账.....是法律账。”
“白水,麦迪逊担保,卡斯尔-格兰德。”
他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吐出来,像交出三张底牌,
“我知道那些卷宗在哪,我不知道是谁送进去的,但他赢了,我们认栽。”
“总捅先生,我和希拉里……不管我们做过什么,那是阿肯色的事,是八十年代的事,是南部那个小池塘里所有人都在干的事,我们只是干得比较大的两条鱼。
我不是来求您赦免的,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司法该走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被手掌捂住的呼吸声。
“我是想说,总捅先生,您是经历过战争的人。
您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射击。
调查可以继续,事实可以公开,我们夫妇承担该承担的政治责任和民事责任。
但刑事指控……我不求无罪,我求一个不必赶尽杀绝。
给一个四十六岁的人留一条路,给一个民主党州长留一点体面。
这就是全部。
九十秒到了。
谢谢您听完,总捅先生。”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剩电流的底噪,像退潮后空旷的海滩。
老布握着听筒,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