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上游

商人的归途 录烛笙

处理完两大系列焕新和翼省商超渠道拓展的事,肖克终于腾出时间,去做一件惦记了很久的事 —— 溯源皮料产地。

这事的由头,还要从谢秋云的那份报告说起,主要提及了材料对于行业的重要性,而翼省木县是头层牛皮产业基地,牛源足,工艺全,价格比莞城的皮料市场低一成左右,而且中高端头层皮的品质特别好,长期合作又或者通过合资的形式恐怕材料原会更便宜。

刚好肖克的大学同学周光辉的表哥就在木县下面的镇子里做皮料生意,前阵子天就约有时间过去看看,再加上吴群在翼省开拓商超,刚好可以顺道过去实地了解商超渠道和代理的现状。

“上游的水有多深,咱们得亲自蹚一蹚。” 出发前一晚,肖克跟颜落落收拾行李,“以前咱们拿皮料,都是从莞城中间商手里拿,层层加价不说,品质也不稳定。真要是能直接对接产地,不光成本能降,品质也能控得更死。”

颜落落帮他把换洗衣物叠进行李箱,叮嘱道:“那边皮革厂多,气味大,你戴个口罩。别光听别人说,一定要自己看货源、看工艺、看仓库。尤其是价格,别一听说便宜就动心,得把运输、损耗、付款周期都算进去。”

“我知道。” 肖克把保温杯塞进包里,“这次不是去谈合作,是去摸家底。先搞清楚一张牛皮从牛源到成品皮,到底要经过多少道环节。”

第二天一早,肖克坐上了去石家市的火车,绿皮火车晃荡了二十多个小时的一路向北。肖克没有闲着,把谢秋云的报告翻了一遍又一遍,跟周光辉电话咨询了牛源来自哪里,屠宰、剥皮、鞣制、复鞣、染色、涂饰分别在哪些环节完成,一张生牛皮能出多少成品皮,头层皮和二层皮怎么区分,不同牛种、不同年龄、不同饲养方式对皮料有什么影响,又同周光辉的表哥唐军约了具体见面的时间。

从长时间的对话中,肖克也对皮料的了解深了一些, “头层皮好、二层皮便宜”的具体是指哪些细节,可真正到了上游,里面的门道比鞋业销售复杂得多。

火车抵达石家市的时候,吴群已经等在出站口了。她刚从石家市商超门店过来,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姐夫,你可算到了。” 吴群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咱们去惠民总店看看,今天是周末,销量应该不错。”

“今天主要还是先了解材料。” 肖克摆摆手,“我先去宁皮县。老周已经在那边等我了,皮料产地才是正事。”

“木县?” 吴群愣了一下,“那地方离石家市还有两个多小时车程呢,而且听说那边厂子多,环境不太好。你不累啊?”

“累也得去。” 肖克笑了笑,“渠道拓得再宽,产品底子不行,早晚也得塌。皮料是鞋子的底子,我得亲自看看。”

吴群没办法,只好先把他送到汽车站。上车前,她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肖克:“这是我整理的翼省商超反馈,很多顾客提到咱们的真皮鞋舒服,但希望颜色更耐脏、鞋底更防滑。你去皮料厂的时候,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更适合北方市场的材料。”

肖克接过本子,心里很欣慰。吴群现在已经不是只会盯谈判和装修了,她开始真正从顾客需求倒推产品。

“行,我记着。”

“那你注意安全。” 吴群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口罩,“那边气味重,戴上。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肖克点点头,转身上了去木县的长途客车。

车窗外,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枯黄的庄稼地里还留着去年的秸秆,远处的村庄冒着淡淡的炊烟。肖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脑子里却在想:2011 年这一年,整个鞋业都在变。线下批发越来越难做,商超渠道门槛越来越高,电商开始起势,消费者对品质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如果云克还停留在 “找货、卖货、铺货” 的老路上,早晚要被挤下去。

肖克明白必须往上走。往供应链走,往材料走,往工艺走。只有把上游摸透了,才能把品质和成本真正攥在自己手里。

客车晃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木县。

刚下车,肖克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皮革、化学制剂和北方尘土的气味。县城不大,街道两边全是跟皮革相关的店铺:皮料商行、鞣剂店、鞋材店、五金配件店、物流货运站。招牌一个比一个大,街上的三轮车、货车拉着一卷卷皮料,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老周已经在车站门口等他了。老同学还是老样子,微胖,戴个眼镜,穿一件旧夹克,看见肖克就挥着手:“老肖!这儿呢!”

“老周,终于在你老家这边和你见面了。” 肖克笑着跟他拥抱了一下。

“你可算来了。” 老周接过他的行李,“我还以为你做大老板了,就不来我们这种小地方了呢。”

“什么大老板,都是做生意吃饭。” 肖克跟他往停车场走,“我这次来,是真的想看看木县的皮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跟我玩虚的,带我看最真实的。”

老周哈哈一笑:“我就喜欢你这脾气。别人来都是想看好货、谈低价,你一来就想看真实的行。行,我带你从牛源看起。”

车子驶出县城,往下面的镇子开。一路上,老周跟他介绍宁皮的情况:“木县这地方,没什么资源,也没什么大企业,祖祖辈辈就靠皮子吃饭。早年间都是小作坊,后来慢慢成了气候,现在从生牛皮到成品革,再到鞋材、箱包、服装,整条产业链都有。”

“那你们的牛源主要来自哪里?” 肖克问。

“本地有一部分,但不多。” 老周说,“主要还是从周边省份进,像冀中、鲁西、晋南,还有内蒙古那边的牛。北方气候冷,牛皮长得厚,纤维紧实,做中高端鞋特别合适。尤其是鲁西黄牛,皮质细腻,弹性好,很多高档鞋都喜欢用。”

肖克在心里记下:牛源以北方黄牛为主,鲁西黄牛适合中高端鞋面。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个镇子边上。这里不像县城那样热闹,路边都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墙上写着 “鞣制加工”“成品革批发”“物流托运” 之类的大字。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混杂着湿皮、盐、鞣剂和煤烟的气味。

“我先带你去看屠宰和剥皮的地方。” 老周说,“一般人我不带去,嫌脏。但你要真想了解皮料,就得从这儿看起。”

肖克戴上口罩,跟着他往里走。院子里堆着刚处理好的生牛皮,工人正把皮子摊在地上,用刀清理上面的残肉和脂肪。旁边有几个大水泥池,泡着刚剥下来的牛皮,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气味刺鼻。

肖克没有退,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生牛皮。皮子刚剥下来的时候又湿又臭,上面还带着伤疤、鞭痕、蚊虫叮咬的痕迹,甚至还有一些屠宰时留下的刀痕。

“你看,一张生牛皮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用。” 老周指着一张牛皮,“颈纹多,肚皮薄,四肢伤多,真正能做鞋面的主要是背部和侧身中间这一块。”

肖克伸手摸了摸生牛皮,湿乎乎的,带着盐分和血腥味。他忽然意识到,所谓 “高端真皮”,最初其实就是这样粗糙、血腥、真实的东西。后面所有的工艺,都是在把这种原始材料,变成可以穿在脚上的鞋子。

“那牛的年龄和性别有影响吗?” 肖克问。

“当然有。” 老周说,“小牛的皮薄,纤维细,适合做软面鞋;大牛的皮厚,结实,适合做硬面鞋和工装鞋。母牛的皮相对细腻,公牛的皮更紧实。但具体好不好,还得看饲养方式和处理水平。”

旁边一个工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肖克穿得不像本地人,又蹲在那儿认真看皮子,就搭了句话:“老板,你是做鞋的吧?现在好皮子不好拿,牛源越来越紧,价格年年涨。”

肖克抬头笑了笑:“是啊,所以过来看看。师傅,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工人手里的刀没停,“我跟你说,皮子这东西,骗不了人。好皮就是好皮,差皮再怎么涂饰,穿半年也露馅。”

这句话让肖克印象很深。消费者可能不懂鞣制、不懂涂饰、不懂皮胚分级,但脚会懂,时间会懂。一双鞋穿三个月就掉皮、开裂、塌形,再好看也没用。

看完剥皮和初处理,老周又带他去看鞣制车间。车间里更暗,也更吵。大转鼓轰隆隆地转着,里面泡着牛皮和鞣剂。地上湿滑,到处是管道、阀门、塑料桶和冒着热气的池子。工人穿着胶靴,戴着手套,正从转鼓里捞皮子。

“这是鞣制工段。” 老周指着那些大转鼓,“生牛皮刚剥下来的时候很容易臭、很容易烂,必须先腌、再泡、再脱毛、再浸灰,然后才能进入鞣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