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采药人手印

第三个手印落下时,是个一直没开口的中年采药妇。她叫阿芒,丈夫死在冬山,留下两个孩子。她按完手印,手还抖着,却把背篓背了起来。

“我不懂药门规矩。”阿芒说,“我只知道昨夜分账时,沈姑娘把我那份写给了我,不写给我死了的男人,也不写给管事。”

她把背篓里一只小布袋取出来,放到湿油纸边。

布袋里是昨夜刚分到的六枚铜钱,铜钱上还沾着药草碎屑。

“这六枚钱,今晚能给我家小女儿换退热药。”阿芒的手还在抖,“青岐名册从前只写我亡夫的名,不写我。今日这手印若不按,明日这六枚钱又会回到别人账上。”

第四个,第五个。

红手印一个接一个落在湿油纸上。

李成伸手去夺。

一只灰袖挡在他面前。

灰袍文吏不知何时到了棚外,身后还跟着两个药署小吏。他鞋底全是泥,显然从青岐前厅一路追过来。

“掌门令管青岐内务。”灰袍文吏看着木箱上的手印,“但此单牵涉严家病坊第三炉急药、药署复核三节点,不可私夺。”

李成咬牙:“这些采药人本就是青岐的人。”

灰袍文吏看向那张旧名册,又看向新按下的手印。

“青岐说他们是人时,名册在哪?”他问。

李成被堵得一滞。

老葛拄着杖,肩背弯着,可那枚手印已经按下去,像把他从旧墨线里拽出来,重新摁回了人群里。

沈知微收起湿油纸,交给灰袍文吏。

“第三炉前,南坡草要入炮制房。”她说,“药署若要查,路上查。不要误时。”

灰袍文吏接过纸,袖口沾了红泥。

他看了沈知微一眼:“你知道这张单送进值房,会变成什么?”

“变成青岐药门管不住自己的采药人。”李成冷声道。

“不。”灰袍文吏把纸折好,“会变成朝廷第一次看见,急药不是只缺一味草。”

他转身对小吏道:“记。”

小吏展开薄纸。

灰袍文吏一字一句念:“青岐掌门令至旧山口,采药人不随。沈知微临时采药单成,老葛、石回等十七人按手印,愿走南坡续第三炉。药门名册与实际药路不合。”

笔尖沙沙响。

风从山口穿过,吹得草棚里的山阴草叶轻轻翻面,银点一闪一闪。

沈知微扶了一下木箱,旧伤让她手指微微发白。她没有回头看李成,只对老葛说:“南坡路滑,走慢一点。第三炉要草,不要命。”

老葛把背篓提起来,哑声笑道:“你写了伤银,我们就惜命。”

这句话让几个采药人低低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却把棚里的冷气顶开了些。

李成站在原地,掌门令还在手里,第一次显得像一块没用的木头。

午前,药署快马入城。

灰袍文吏把带着红手印的采药单压在朝廷值房案上时,纸角还带着旧山口的泥。

值房主事翻到最后一行,眉头慢慢皱起。

药门名册与实际药路不合。

南码头、炮制房、采药人,三节点皆失青岐令。

主事把那张手印单扣在案上。

“拟临时药令。”他说,“不再只问青岐药门,先问这条药路现在到底听谁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