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药路账

“那药钱算谁的?船钱算谁的?以后再救急,我们该找谁?”

账房管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正要喝退众人,山道上又下来一队人。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穿灰色官袍的文吏,身后跟着严家病坊管事和两个抬药箱的小吏。灰袍文吏不进门,只站在门外石阶下,先看了看堵门的人,又看了看那只空药碗。

“谁是青岐急药房管事?”

李成上前:“我是。”

灰袍文吏取出一张薄纸。

“严家病坊昨夜急药已入炉,第一碗有效。严家递到京中药署的急报里写,山阴草、石门藤、续火药三项调度,均非青岐掌门令所成,而由已除名的沈知微接半日药路完成。”

守门弟子一片哗然。

账房管事抢先道:“药署怎会管病坊一碗药?”

灰袍文吏看他一眼。

“药署不管一碗药。”他说,“药署管的是,青岐药门收了严家病坊整月急药钱,昨夜却拿不出完整药路记录。严家问,若下一炉药还要沈知微接路,青岐凭什么继续收全额药钱。”

这比骂声更难听。

门里几个内门弟子的脸都白了。

青岐药门最怕的不是病人家属哭闹,而是有人问钱从哪里收,路由谁在跑,责任落在哪一页。

灰袍文吏展开薄纸。

“药署要查昨夜三项记录。第一,山阴草旧山口调度记录。第二,南码头药船夜运记录。第三,半日药路临时接责记录。”

李成喉咙发干:“这些要回内堂调。”

“现在调。”

账房管事立刻道:“药路账牵涉内库,不便在门口摊开。”

“不摊开也行。”灰袍文吏把纸递过去,“半个时辰后,送到药署前厅。若缺页、错账、无人署名,药署会把严家急报递到朝堂值房。”

朝堂值房四个字一出,门口连呼吸声都轻了。

沈知微不在这里。

可她昨夜写在木牌上的“自担”两个字,像已经先一步进了青岐药门的大门,坐在账桌上,等他们把一页页旧账翻出来。

账房管事伸手接纸,指尖竟抖了一下。

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雨里,看着青岐门内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个变了脸。她忽然低声问小厮:“沈姑娘在哪?”

“南码头。”小厮说,“她还在等第二船回灯。”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半睁着眼,声音很轻:“娘,药不苦了。”

妇人眼眶一下红透。

她把怀里那只退热后的空药碗交给小厮,又从袖袋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碗沿旁边。

“这是我昨夜误骂沈姑娘的赔礼。”她声音不大,“不够赔她一夜奔走,也不够赔老葛那条腿。你若见着她,替我说一句,孩子还活着。”

小厮捧着碗和铜钱,一时没敢动。

那两枚铜钱很轻,却让青岐门口那些旧规矩显得更轻。

她转身往山下走。

守门弟子喊:“你去哪?”

妇人没有回头。

“赔话。”

雨停了一点。

青岐药门里,账房管事带着人急急往内库去。李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药署薄纸,指节发白。

陆怀章被惊动时,正在内堂看昨夜送回的废山阴草。

他听完来报,第一句话不是问病人如何,也不是问沈知微在何处。

他只问:“药路账还全不全?”

无人立刻回答。

内堂里那本药籍还放在案边,沈知微的名字被红笔压着。旁边摊开的急药路册,却在南码头夜船一栏空着半页。

陆怀章盯着那半页空白,脸色第一次沉到底。

门外,灰袍文吏的声音再次传进来。

“半个时辰已起。青岐若拿不出完整记录,今日午前,药路账进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