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文会惊鸿,残躯藏智

晨光刚漫过陈府檐角,小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张嬷嬷捧着厚氅出来,往沈砚卿肩上一搭,絮叨里带着不舍:“外头风硬,别冻着。要是累了,就靠在廊下歇会儿,千万别硬撑。”

沈砚卿拄着拐杖,指尖搭在杖头,面上仍是那副木讷模样,只轻轻点了点头:“劳嬷嬷记挂。”

扮作仆役的逐影已等在阶下,垂手低眉,像极了寻常下人:“车马备好了,小人扶公子上车。”

陆书言快步跟上,挨近时压低声音:“我就在你身边,谁敢多嘴,我第一个不答应。”

“别出头。”沈砚卿脚步蹒跚,声音轻得像叹息,“今日我们是去看热闹的,不是去惹事的。”

——

长街喧嚷,人流如织。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过,路旁茶摊的闲汉瞥见车帘掀动,露出沈砚卿半张苍白的脸,顿时窃窃私语。

“那就是陈老夫子养的那个傻外孙?听说脑子烧坏了,腿也瘸了。”

“可不是,陈老一生清名,临老还得伺候这么个累赘。”

“啧,活着也是遭罪,不如早点……”

话没说完,逐影余光一扫,那几人莫名后背一凉,自觉噤声。

车内,沈砚卿垂眸看着膝头,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茫然。

陆书言听得拳头攥紧:“这些人嘴太脏了!砚卿,你听见没有?”

“听见又如何?”沈砚卿低声,“他们今日轻贱的,是一个痴傻残废的远亲孤儿。若他们知道我是谁,此刻就不是议论,而是杀人了。”

陆书言一怔,终是咬唇不再说话。

——

文会设在城东别院,是苏家产业。亭台临水,衣香鬓影。

世家子弟、文人墨客早已聚齐,见陈老携人入场,纷纷上前见礼,目光却齐刷刷落在沈砚卿身上。

陆书言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砚卿,待会儿少说话。这位陈祭酒曾任国子监祭酒,是先帝的老师,门生遍天下,连当今太子见了都得执弟子礼。他能带你来,就是天大的面子。”

陈老神色平和,对众人略一颔首:“这是故友之孙,自幼寒疾,心智懵懂,腿脚不便,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四周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笑。

沈砚卿垂着头,拄杖的手微微发抖,像被吓到了。

逐影无声上前半步,恰好挡住沈砚卿身前,语气平淡:“公子体弱,受不得惊吓,诸位公子见谅。”

那锦衣青年挑眉,还想再说,陈老已抬手打断:“孩子胆小,诸位莫要逗他。砚卿,到这边坐。”

沈砚卿顺从地挪步,每一步都拖沓迟疑。

众人哄笑,再无人将他放在眼里。

——

酒过三巡,亭中气氛愈加热络。

沈砚卿仍缩在角落,拄着拐杖,一副半睡半醒的痴态。

忽然,一道身影挡住了他眼前的光。

沈泽宇一身锦袍,腰佩玉带,眉眼含笑,站在三步开外,没急着说话。

他先是极缓地扫过沈砚卿的残腿,再抬眼看向陈老,笑意温润得体,像是晚辈见师长那般恭敬,只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陆书言立刻起身,挡在沈砚卿身前:“沈大公子,他想歇着,你莫要扰他。”

沈泽宇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唇角弧度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随即侧身,对身旁几位世家子弟略一颔首,那几人便心领神会地退开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他这才看向沈砚卿,目光落在少年搭在拐杖上的手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像是在打量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亭中,陈夫子适时拍手笑道:“诸位莫要只顾闲谈,今日考题已出——江南水患连年,朝廷束手无策,诸位有何良策?”

沈泽宇这才慢悠悠转过身,走向席中,衣摆拂过石阶,没再回头。

只是经过沈砚卿身侧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袖中指尖微微一蜷——那是他惯有的小动作,像是在压下某种极淡的、连自己都不屑承认的情绪。

众人注意力已被考题吸引,无人察觉。

只有陆书言看见,沈砚卿搭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

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主张“加固堤坝”,有人高谈“祭祀河神”,更有甚者引经据典,搬出三代古礼,说得天花乱坠。

沈砚卿坐在角落,依旧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老看着他,心中暗叹,正要开口解围,却见沈泽宇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角落里的沈砚卿,唇角又是一抹恰到好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