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42章 沐晟的决定

朱棣被包围了。

他的骑兵正在被层层压缩,前方的阵线像一道正在缓慢闭合的闸门,正在把他和他身后的队列全部收进那道缝隙里。

他的刀已经换了三把,每一把的刃口都在几次交手后卷了边。

他的马正在喘着粗气,前蹄踩着被血浸透的泥地。

张玉从侧翼杀入包围圈,一匹马,一柄刀。

他杀到朱棣身前时,箭矢已经把他左肩的甲胄射穿了一道,他转手砍倒了近前的一个持枪士兵,然后开口喊了一声:“殿下快走!臣在此断后!”

朱棣策马冲出包围圈的最后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张玉的马已经被射倒了,他站在地上,左臂垂着,右手的刀仍然没有放下。

箭矢密集地落在他身周,他挡开了几支,又中了若干支,枪兵从四面合拢时,刀还在挥动,直到五支长枪同时贯穿他的身体,他才向后倒去,刀落在他的身侧,刀刃上残留的血还在缓慢地沿着钢面的弧度朝地面滴落。

朱棣回到军营时没有包扎自己,让人把张玉的遗体带回,安置在营帐一角。

他取来张玉留下的佩刀,那刀鞘已经被血浸透,边缘的缠绳松散着。

他握着那把刀坐了一夜,没有点灯,没有起身,就这么呆呆的坐着。

天亮时,值班的亲兵经过帐外,听到了一阵压得很低的抽泣。

他独自坐在营帐中,晨光还没有照进来,他低头看着张玉的佩刀,刀鞘上的缠绳已经松散,像一条正在缓慢解开结扣的旧绳。

他站起身,走出营帐。

当天午后,朱棣召集了剩下的将领,说了一句:“退兵。回北平。”

朱棣退回北平时已经是深冬了。

城墙上覆着一层干冷的薄霜,像一口正在缓慢合拢的旧井,正在把全部的水汽都收进自己的底部。

朱棣没有举行任何迎接仪式,也没有下令犒赏,只是闭门谢客了三天。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已经合拢的舆图,没有打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门不出的这三天里,南京文华殿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方孝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绢帛。

他执笔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像是怕写快了会漏掉什么。

他写一段,停一下,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又落下。

他写到最后几行时忽然停了笔,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抽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声音低哑。

“太祖皇帝在天之灵……看到今日骨肉相残,该有多痛心啊……”

他没有擦眼泪,重新拿起笔,把最后几行字写完。

那天傍晚,方孝孺来到程壑川的值房。

他把那篇《讨燕王檄》递给程壑川。

“程太保,这篇檄文,你觉得该不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