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从门房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老李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宋,今天这么晚?”
“年底了,账对不上。”
老李头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宋怀远推门出去,冷风迎面扑过来,他把衣领往上拽了拽。
街对面的馄饨摊正在收摊,摊主把碗一个个摞起来,哗啦哗啦响。
他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旁边一条弄堂。
弄堂里很暗。
他贴着墙根走,走了一半,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弄堂。那辆车没有跟进来。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砖墙,等呼吸平了,才从弄堂另一头穿出去,绕了两条街,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宋怀远推门进了商会。
门房老李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宋怀远没有停步,直接上了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来回弹。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坐到椅子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对面街边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那批货到了没有?”
“到了。什么时候来拿?”
“下午三点。”
“好。”
宋怀远挂了电话。
他把抽屉拉开,那本旧账册还在。
他把账册拿出来翻到去年十月那笔记录,盯着“收货方”那一栏的空白看了几秒,然后合上账册锁进抽屉。
下午两点半,宋怀远出了门。
他没有走大路,拐进了旁边一条弄堂,又从弄堂另一头穿出去拐了两个弯,才往中山公园的方向走。
公园里人不多,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宋怀远走过去在那人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两个人看着前面的湖面,谁都没有看谁。
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把报纸翻了一页。
“来了?”
“嗯。”宋怀远把烟叼在嘴角,“永兴号去年十月走了一批货,三百箱。货单上写的日用杂货,但永兴号不做日用品。收货方被抹掉了。”
“永兴号那边还有什么?”
“没了,账上看不出来。我去打听了一下,那批货是一个叫陈茂才的人经手的,永兴号的账房。”
“陈茂才?”
“嗯。没见过,只知道是永兴号的账房。”
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宋怀远弹了弹烟灰。
“我的抽屉被人翻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把报纸又翻了一页。
“知道了,你先回去,注意安全。”
宋怀远把烟抽完,把烟头在鞋底上踩灭了丢在脚边的草丛里,站起来走了。
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湖面。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才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往公园另一个门走了。
老陈回到文具店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柜台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鞋底抽出宋怀远给他的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