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哥,一天能挣多少?”赵大河问。
“小工一天十五,技术工另算。”刘建国回头看了一眼李穗满,“你多大了?”
“十九。”
“看着瘦,有劲没?”
“在家种地,力气是有的。”
“那行,先干两天小工看看,要是机灵,能学点技术活。”刘建国吐了口唾沫,继续蹬车,“不过我可得先跟你们说清楚,工地上讲究能耐,不讲究情面。干不了就走人,谁也救不了谁。”
赵大河连连点头,“那肯定的,咱不给人添麻烦。”
三轮车拐进一条小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拆迁拆了一半的旧房子。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墙上用白灰刷着大大的“拆”字。再往前走,出现了一片工地。几栋没盖完的楼架子杵在灰黄的尘土里,脚手架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上面,塔吊缓缓转动着长臂,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个不停。
李穗满看着那片工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水泥灰尘灌进鼻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前面有一点光亮,哪怕那光亮只是一盏工棚门口的白炽灯。
工棚是一排简易的活动板房,铁皮顶子,夏天被太阳晒得滚烫,人走进去像是进了蒸笼。刘建国把他们领到其中一间门口,“就这间,八个人一屋,还有两个空铺。上铺是大河的,下铺是你的。”
李穗满把行李放进工棚,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床板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张草席。枕头是一块砖头外面包了件旧衣服,被子是工地上统一发的薄棉被,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
他解开怀里的手绢,把那八百块钱取出来,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只袜筒,把钱塞进去,再塞回袋子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衣服。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纸笔,在膝盖上给母亲写信。
“妈:
我已经到省城了,住在工棚里,一切都好。明天开始上工,活不累。您在家别太劳累,该歇就歇。等发了工资我就寄回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地写端正了。写到“您在家别太劳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鸡蛋都吃了,很好吃。”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家里的地址。这些字他从小写到大,闭着眼睛也写不错。
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穗满,走了,建国哥说食堂开饭了!”
工地的食堂也是一间活动板房,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菜是大锅炖的白菜粉条,主食是馒头管够。李穗满打了满满一饭盒,和赵大河找了位置坐下。
“好吃!”赵大河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娘蒸的都好吃!”
李穗满没说话,低头吃菜。白菜炖得烂烂的,粉条吸足了汤汁,就着馒头确实挺香。但他心里知道,不如母亲做的饭。母亲炒的咸菜丝更脆,蒸的馒头更劲道,连那碗小米粥都熬得比这里的浓。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走到工棚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工地上的灯亮了起来,塔吊顶上那盏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像一颗忽闪忽闪的心。远处的省城灯火通明,一大片灯光的海洋望不到边。
他站在那儿,把手伸进怀里。
那个手绢包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块被焐热的地方,贴着心口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些纸币的触感。八百块钱,那是母亲攒了很久很久的钱。他还不知道那些钱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他欠母亲的不只是八百块钱。
他欠的是他这辈子都还不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