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马哥。
“看货不问来路。成交不退不换。”
这两句是地摊上的老规矩。他说这两句,是说,我守规矩。我不是来抢地盘的。我就是一个看东西的,看一眼,收一眼的钱。
马哥听懂了。
他没接。手指在铁皮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三十。”马哥说。“小本生意。”
“嗯。”
“刘德厚的徒弟,”马哥说,“就收三十。”
这话里有话。是说他收得便宜了。也是说,这名头,他在用。
陈旧不接话。
马哥站直了。把夹克的下摆拉了一下。后面的两个跟着动了动。
“行。”他说。“先这样。”
他往通道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年轻人。”他说。“路长。慢慢走。”
走了。后面两个跟上去。三个人的脚步声混进通道里的人声,没了。
通道里又恢复了人来人往。没人看陈旧。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旧坐在铁皮柜台后面。
掌心三拍一组。蟾蜍平。他的手心有点潮。刚才那一下心跳,没乱没乱,他自己知道。
马哥走了。
不是不来了。
陈旧知道。“先这样”三个字,是先放一放。马哥没拿到他想要的——份子,或者人。他拿到了一个判断:这小子有眼睛,懂分寸,挂着刘德厚。
所以先这样。
等。
等刘德厚露面不露面。等他做大做小。等下一个由头。
陈旧把铁皮面上扳指搁过的那个位置看了一眼。空的。什么痕迹都没留。
对面,瓷器摊老板在擦碗。擦得很慢。没抬头。
但他听见了。整条通道都听见了。
陈旧翻开《金文编》。
翻了两页。还是看不进。
三百一十八块。三枚印章。两本字典。一张拓片。一块碗片。
还有掌心里三拍一组没停的跳。
还有北排。那个姓马的。
下一轮不一样。
他合上字典。
马哥说“先这样”。他也只能先这样。
可“先这样”不是完。是才开始。
马哥给的“先这样”,是拿眼睛和分寸换来的。眼睛是刘德厚教的。分寸,是他自己今天刚摸着一点。
他想起头几回。有一回他当面说人家的铜印老铜新刻,客户当场翻脸。后来刘德厚替他补的话,说原字没磨干净,斜对光才看得见。那回他明白了一半——看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今天他把那一半用上了。说三分,留七分。马哥要的就是这个。
他把字典重新摆好。和另一本并排。三枚印章在右手边。拓片和碗片收在帆布包内层。
他坐着。等下一个客户。也等马哥说的那个“下次”。
来哪个,他接哪个。
通道里的光慢慢移。从铁皮柜台的这一头,往那一头走。下午了。没客户。
陈旧没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柜台不光是看东西的地方了。
是个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