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水归

两界倒爷 老水湾的一笑

安安点点头。他站起来,雨靴踩在水里,呱唧。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河水。

河水浑黄,翻滚,带着泥沙,往下游去。

"泥,"他说,"你回去吧。好好睡。"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但安安觉得,泥听到了。

回到店里,安安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泥印。

泥印还在桌上。灰白色的,扁圆的,带着指纹和裂缝。干了,硬了。雨天的潮气,让它表面有点润,但不软。不化。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端起搪瓷盆,走到院子里。盆里还有一点剩下的胶泥。湿的。醒着的。他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泥。

"你也回去吧。"他说。

然后,他端起盆,把泥,倒进了院子角落的水沟里。

水沟里有雨水。浑的。泥倒进去,沉下去,和沟底的泥沙混在一起。安安看着泥沉下去。沉到水底。和泥沙长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泥回去了。

不是被水冲回去的。是他送它回去的。

他叫醒了它。捏了它。留了印。然后,送它回去。

"守"不是"留"。守,是让它该在的地方,在。泥该在河里。不在盆里。不在桌上。不在碗里。在河里。

安安守了这么久的"真",终于,从"守"变成了"放"。

以前,他守着别人留下的东西。不让它们被假的代替。后来,他给了泥一个"在"。让泥以泥的样子,在了。再后来,他守着"修"的缝。让真继续真下去。现在,他放手了。让泥回去。

守,是接住。给,是创造。修,是延续。放,是归还。

安安的"守界",又宽了一层。

傍晚,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水沟上。水沟里的雨水,慢慢退了。沟底的泥沙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痕迹。那是安安倒进去的泥。泥沉在沟底,和水混在一起,慢慢渗进土里。

念一放学回来。她走到院子里,看到水沟里的泥痕,蹲下来看。

"安安,你倒泥了?"

"嗯。"

"为什么?"

"它该回去了。"

念一看着泥痕。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霜。她伸出手指,在泥痕上,轻轻划了一下。泥痕软了,化了,和沟底的水混在一起。

"它化了。"她说。

"嗯。化回泥了。"

"那你的泥印——"

"还在。"

念一站起来,走到里屋。桌上,泥印还在。裂缝还在。指纹还在。掌纹还在。

"泥回去了。泥印还在。"她说。

"嗯。"

"那泥印,是泥吗?"

"是。也不是。是泥和我的那一下。那一下,泥回不去了。"

念一似懂非懂。她坐下来,拿起一块泥——赵富贵又送了一块来——开始捏。这次,她捏得很慢。捏完,是一只猫。猫的耳朵裂了缝。她看着裂缝,没补。

"安安,"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的猫,化回泥了——"

"它回去了。"

"那我捏的猫,还在吗?"

"在。在你手上。在你捏过它的那一下里。"

念一点点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沾着泥。泥是湿的,凉的,滑的。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也有泥。

"安安,"她说,"我觉得,你不是小老头。你是——"

"是什么?"

"是泥。"

安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起来,还是九岁孩子的笑。没什么声音,像风从巷子里穿过去,不惊动一片叶子。

"我不是泥。"他说,"我是那个''一下''。"

念一没听懂。但她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院子里,水沟里的泥痕,慢慢干了。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印子。像泥来过。像泥在说,我来过。我来过,又走了。但"来过"的印子,还在。

安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水沟。太阳照在泥痕上,泛着一点柔的、温的光。像河滩上的泥,被太阳晒着,慢慢醒过来。

他知道,泥在河底,醒着。

不着急。

总有一天,会有人去踩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