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金缮

两界倒爷 老水湾的一笑

邵师傅愣了。"什么意思?"

"碗裂了,人看着心疼。就想修。修好了,人看着不心疼了。但碗知道吗?碗想被修吗?"

邵师傅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收旧瓷,修旧瓷,卖旧瓷。修,是为了卖。修得好,价高。修得不好,价低。他没想过,碗想不想被修。

"碗是泥做的。"程师傅说,"泥不想被挖出来。不想被踩。不想被揉。不想被捏。不想被烧。不想被用。不想被摔。不想被裂。不想被修。"

他的手,在金线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碗没响。但安安站在旁边,感觉到了那一下"敲"。

"但碗都忍了。"程师傅说,"忍了被人挖,被人踩,被人揉,被人捏,被人烧,被人用,被人摔,被人裂。最后,被人修。"

"修,是人对碗的——"他找词,"人对碗的''心疼''。人看着裂了的碗,心疼。就想修。修好了,人不心疼了。但碗呢?碗的''裂'',被盖住了。碗的''不想'',被盖住了。碗的''忍'',被盖住了。"

"金线好看。但金线是人的话。不是碗的话。"

安安听着。他蹲在程师傅旁边,看着那只金缮碗。碗很薄,透光。金线弯弯曲曲,像闪电,把几块瓷片"缝"在一起。缝是缝上了。但缝线下面,是裂。裂还在。只是被盖住了。

"程爷爷,"安安说,"那——不修,行吗?"

"行。"程师傅说,"裂了,就裂着。碗还盛水。盛水,就是碗。不盛水,也是碗。"

"那修了呢?"

"修了,也是碗。"程师傅说,"修,是人对碗的好。人不想让碗碎。不想让碗裂。不想让碗漏水。所以修。修是好的。"

"但——"他顿了顿,手在金线上,又摸了一遍,"修的时候,要记得,碗裂过。不能把裂,修没了。修没了,碗就忘了自己裂过。碗忘了,人也就忘了。忘了,就假了。"

安安看着金线。金线下面,是冲线。冲线下面,是瓷胎的裂。一层一层,都是真的。金线是人的话。冲线是碗的话。瓷胎的裂,是泥的话。

都真。

但金线,不能把冲线"盖死"。盖死了,就只剩人的话了。碗的话,没了。

"程爷爷,"安安说,"那金线,要留缝。"

程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

"金线,要留缝。"安安说,"金线盖住冲线,但金线自己,要有缝。缝里,能看到冲线。能看到碗裂过。这样,碗的话,还在。"

程师傅看着安安。他的右眼,眯着,但安安觉得,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窑膛里,最后一点暗火,被风一吹,亮了一下。

"小娃娃,"他说,"你比我会修。"

安安摇摇头。"我不会修。我只是听。"

"听,就是修。"程师傅说,"听,是给碗留缝。"

安安回到店里,天快黑了。

他把金缮碗的事,跟小满说了。小满听着,没说话。他拿起柜台上的茶盏,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安安,"他说,"你觉得,修过的碗,是真,还是假?"

"真。"安安说,"但要看怎么修。"

"怎么修?"

"修,是人对碗的好。人不想让碗碎。所以修。但修的时候,要记得,碗裂过。不能把裂,修没了。"

小满点点头。他想起了那个铜手炉。手炉凉了。孙老头摸它的时候,感觉到了"没回去"的凉。那个凉,是手炉的话。如果有人把"没回去"修没了,手炉就假了。

想起了曲老伯的歌。歌是捡的,话还在。如果有人把"话"修没了,歌就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