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六点半,门口传来了换鞋声,苏言从厨房探出头的时候,陈婉晴到了。
“哥,我来了,带了嫂子说要的那本德文文献,还有赵琳师姐让我捎的柠檬,说嫂子嗓子干可以泡水喝。”
苏言隔着厨房门框看过去。
陈婉晴抱着一摞书从玄关进来,运动鞋踩在地垫上蹭了两下,把一个布袋搁在鞋柜上。
苏言收回视线。
花胶鸡汤从中午开始炖的,现在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胶质香气。
他揭开砂锅盖子,用勺子搅了搅,舀起来闻了一下。
火候差不多了。
陈婉晴已经把书堆在餐桌上,正往外掏文献。
“哥,这本是嫂子要的《空间叙事与城市记忆》的德文原版,章老师那儿借不到,我跑了三趟图书馆才翻出来。”
“嗯。”苏言把砂锅端出来放在隔热垫上,“她在卧室。”
“知道知道。”陈婉晴把德文书单独放到一边,剩下的文献摊开,深吸一口气。
A4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段落,页边空白处贴着各种颜色的便签,有些是她自己标的,有些是章德宏教授的批注打印稿。
陈婉晴盯着其中一页,眉头拧成了麻花。
苏言把汤碗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余光扫到她的表情。
“卡哪了?”
“这个。”陈婉晴指着一段话,“章老师说我对空间叙事中层叠性的阐释逻辑有问题,让我重新厘清。但我读了四遍原文,还是搞不懂他画圈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言没接话。
他把花胶鸡汤盛了三碗,两碗稍浅的放在托盘上,一碗满的端到陈婉晴面前。
“先喝汤,别空着肚子。”
陈婉晴捧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哥,这汤也太鲜了。花胶炖到这个程度,你是不是中午就开始弄了?”
苏言已经端着托盘往次卧走。
“十一点半开始炖的。”
陈婉晴对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低头继续喝汤。
次卧的门半掩着。
苏言用手肘推开,陆知意盘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两本翻开的参考书,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正对着屏幕上一段文字出神。
苏言把汤碗放到她手边的空位上。
“花胶鸡汤。”
陆知意的视线从屏幕移到碗上,拿起来喝了一口。
汤温刚好入口,不烫不凉。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婉晴来了?”
“来了,在外面看文献。”苏言往门口靠了靠,“卡在章老师批的一个点上,说是层叠性的逻辑。”
陆知意放下红笔。
“她拿进来了没有?”
“没有,在餐桌上摊着。”
陆知意站起来,拿着自己的碗走出次卧。
陈婉晴正对着便签发愣,听见脚步声猛地坐直。
“嫂子。”
陆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把碗搁在桌角,目光落在那页贴满便签的打印稿上。
“哪一句?”
陈婉晴赶紧把纸转过去,手指点在章德宏画红圈的段落上。
“这里。章老师说我把层叠性和并置性混淆了,但我反复看原文,觉得作者说的就是同一个概念。”
陆知意拿过那页纸。
红笔尖沿着段落扫了一遍,在第三行停住。
“不是同一个概念。”
她没有急着解释,把旁边陈婉晴自己做的笔记本拉过来,翻到空白页。
红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并置性是横向的。两个空间在同一时间里各自存在,互相不干涉。”她在左边的圈里写了个“横”字。
“层叠性是纵向的。同一个空间里,不同时间段的记忆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厚度。”右边的圈里写了个“纵”字。
她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你混淆的原因是,你引用的那篇文献把两者放在同一个框架里讨论,但作者的逻辑是:先分开定义,再找交叉点。你直接跳到交叉点去了,前面的分界线没有画清楚。”
陈婉晴盯着那两个圈,嘴巴微微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