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很久没有这样的光景了。
自打崇祯初年起,连年大旱、大蝗、瘟疫,再加上建虏入关、流贼四起。
国库空得连军饷都发不出,宫里连过年都透着股凄风苦雨,哪里还有闲钱去搭那耗资甚巨的鳌山灯棚。
天色渐暗,坤宁宫前的宽阔广场上,亮起了一片暖黄的光晕。
“卖糖葫芦咧——”
“新鲜出炉的江米糖!走马灯、兔儿灯,便宜卖咧!”
几声略显尖细的吆喝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突兀地响起。
几名穿着粗布袄子、打扮得市井货郎模样的太监,推着几辆独轮车,在寒风中卖力地吆喝着。
车把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车板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麦芽糖、蜜饯果子,还有拨浪鼓和泥捏的面人儿。
这是王承恩花的心思。
在这高墙深院里造出一个民间的小灯市来。
“父皇!母后!快看那个!”
六岁的昭仁公主穿着一身大红的袄裙,小脸兴奋得通红,挣脱了袁贵妃的手,倒腾着小短腿朝货车跑去。
她手里紧紧攥着十几枚铜钱,那是朱由检特意让人换给他们的“零花钱”。
十六岁的坤兴公主朱徽娖赶紧提着裙摆追上去,生怕妹妹摔了。
“慢些,想要哪个,姐姐帮你挑。”
太子朱慈烺、三皇子朱慈炯和四皇子朱慈炤也围了过去。
这几个在紫禁城里被规矩压了十几年、又经历过生死逃亡的半大孩子,此刻看着那些粗糙却新奇的民间小玩意,眼睛里终于有了属于少年人的光亮。
昭仁公主踮起脚尖,把手里的铜钱往太监手里一塞。
“我要那个兔儿灯!还有那个红红的果子!”
扮作货郎的太监赶紧堆起笑脸,麻利地取下花灯和糖葫芦递过去,弓着腰行了个礼:“谢贵客赏!”
朱由检和周皇后并肩站在殿门的廊檐下,看着几个孩子围着小车挑挑拣拣,听着那久违的清脆笑声,寒风竟都柔和了些。
“陛下有心了。”周皇后鼻头微酸,眉眼舒展。“这几个孩子,好久没这么轻松开心了。”
“太祖起于淮右,皇家的子孙,不该连市井烟火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朱由检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不远处的喧闹。
“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紧接着,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坤宁宫上空的黑夜里炸开,化作漫天金雨,纷纷扬扬洒下。
“放烟花啦!”
孩子们爆发出阵阵惊呼,纷纷仰起头,看着夜空中接二连三绽放的绚烂火树。
火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广场上每一张脸。
朱慈炤站在人群的最边缘。
十一岁的少年手里提着一盏孤零零的莲花灯,仰着头,直勾勾看着天空中转瞬即逝的烟火。
光影在他的眼底跳跃,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喧嚣和欢笑被他隔绝在外。
寒风卷过,莲花灯里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
朱慈炤低下头,用瘦小的身子挡住风,双手护着那团微弱的火苗。
朱慈炯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转头看见弟弟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走过去,拍了拍朱慈炤的肩膀。
“老四,怎么不去前面看?这烟花比北京过年时放的还好看。”
朱慈炤没有抬头,只是呆呆看着手里的花灯,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三哥。”
“母妃和娘娘在北京,没人陪她们说说话,肯定很孤单。”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当即凝滞。
坤兴公主正拉着昭仁公主的手,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